7.破碎的梦与永远无法企及的林海

作者:珠树VEN 更新时间:2026/10/7 23:53:38 字数:1608

涅奈朵一直在医院照顾达米安,莉丹有大学学业在身只能偶尔来。后者见到从死神镰刀下躲过的男友既激动又伤心。达米安的心情一直很安稳,他不讲话,总是望向窗外。涅奈朵知道他留下了战争创伤,于是陪着他冷静,窗外一棵海棠树上有一只小鹦鹉,它总对它的同伴说,病房内有两位只能在农田里见到的稻草人。

一年后,战争结束,北方军开始清算南方的反叛领袖,其中包括凯克老人的儿子,中校鲍德温·霍桑和其深入参与战线的夫人阿尔黛塔·伊萨瓦伦蒂娜在内将被执行枪决。涅奈朵的瞳孔和手指、心脏一起颤抖。她愿意相信是自己的幻觉导致报纸上扭曲了文字。她的身体像浮在海面上的泡沫开始从内心瓦解。事已至此,她再也不必谨小慎微地安放她的灵魂,人从出生起,其坚韧程度便和薄膜一样一触即裂。行刑当天,她换了一身黑色的裙子,左胳膊的弹片伤口也早已结痂。刑场是一片贸易广场,人很多,她坚持了许久才挤进去,为了防止下雨的可能,她还买了一把黑色的雨伞。中间齐刷刷站着十几个人被反缚着,站着一动不动,像极了稻草人。涅奈朵快速过滤了他们的脸,只看见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绀紫色的哥特式的连衣裙,面色惨白和抹了面粉似的。她的衣着远比红滩的阿尔黛塔更加美丽,而这身装扮也是她特地要求的。涅奈朵混在人群中,头发从离开战线起有长长,但远远达不到她离家的程度。她忽然发现自己或许不该来到这里,但想到对方大概率无法看见自己,于是又放下心来。人们似乎在等一个特定的时间,等天空最白的时刻,一位北方的将军重复了他们的罪行,接着要枪毙他们了。十几个士兵端着步枪,拉动枪栓,他们明显紧张了,有的人闭上眼睛,浑身颤抖,有的人直接干呕了出来。阿尔黛塔的眉心挤成了一个恐惧的符号,看起来非常丑陋。忽然,她看向了涅奈朵,像是冥冥之中注定那样。涅奈朵嘴唇轻启与她对视,整个世界、人群都凝固了。枪响那一瞬间,她从阿尔黛塔的双眼里看到了太多,既有惊讶、恐惧、疑惑、痛苦,又有温柔、美丽、赤诚、善良。她的朱唇微微翕动又再次合上,她的鼻息如同春意盎然的微风那般怡人,那最后一面,面对涅奈朵展露出的最后一丝怜悯,在涅奈朵的心脏中跳动了很久很久。

她撑开伞,在灰暗的夜空下,聆听灰色的雨滴落在伞尖的声音。她踩着灰色的泥泞小路跑回医院,绝望在她内心不断坍缩、坠落,正企图将她变为更加恐怖、可怕的样子。

她来到达米安身边,静静坐在椅子上,倚靠在他肩头哭泣。达米安看着她哭,第一次有了难忍的神色,这些天,哪怕是生理上的剧痛都没能使他这般痛苦,他抚摸涅奈朵那头顺滑的黑色头发,说:“别难过,我娶你。”

这句话出于慰籍还是真心,涅奈朵无心去追问,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达米安的爱情,也许她在列车上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爱上了他,但现在,她不再想经历失去,再仍由伤痛往她身上划过黑色的痕迹。她走到窗台,闭上眼睛,双手相扣,用左手腕上阿尔黛塔送她的手链许了个愿:“再见,阿尔黛塔;再见,伴随我童年一起消散的稚嫩童话。”

她在医院的陪床上轻而易举地睡了过去,在梦里,她来到一片五彩缤纷的世界,没有硝烟,没有血液。空气弥漫、混合着无花果和桂花软糯、芬芳的香气,天空之上浮光跃金,云蒸霞蔚。橙色的秋林与青色的溪水在朦胧的晨雾间形成一道浓稠、翻涌的天河。云上有白色的仙鹤,林间有棕色的麋鹿,溪里有银色的游鱼。远处钴蓝的山脉头顶飘下落雪,山脚的紫色、红色、黄色的鲜花发出悦耳的声响。轻风抚慰着涅奈朵的肌肤,阿尔黛塔从树上跳下来,穿着一条和涅奈朵一模一样的白色衬裙。

涅奈朵的嘴唇麻木、微颤:“我知道,我知道!阿尔黛塔!你会带我抵达这片梦境之地,你没有食言!”

她冲过去,紧紧和她拥抱在一起,阿尔黛塔搂着她的一瞬间,一切痛苦、悲伤都化为乌有。

“我说过,我会带你去。”阿尔黛塔微笑说。

涅奈朵紧紧扣住阿尔黛塔的手,她们肆意地奔跑、翱翔、游动。她们穿过紫色薄雾弥漫的林海,飞过诗人化为云朵和太阳的天空。涅奈朵感受到自己身上的颜色在不断变化着,时而麋鹿,时而山脉,时而化为一阵风,不被拘束、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地感受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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