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新兵营和燃烧的本

作者:珠树VEN 更新时间:2026/10/7 23:53:07 字数:3650

松鼠营在一片有一部分被砍伐的松林里,留下的树桩和埋在地里的土豆似的。帐篷是灰色的,无规律地散落着。因为十分隐秘,涅奈朵、达米安和本三人花了很多时间来寻找。值得一提,本原先是和两位战友一同前往前线的阵地,因为涅奈朵的原因改变了主意。两位战友很为难,不知该如何向上尉说明他的情况。他说可以说他死了,就算被重新逮捕,他只是到新兵营再训练了一次,扣不上逃兵的帽子。松鼠营的中士叫哈根,三年军龄,大块头,又高又壮,满脸横肉。他在此营带领二十四个新兵。集合的时候,他一眼发现了多出来的本和涅奈朵。哈根看着本胸前的徽章,问道:“你迷路了吗,二等兵?”

本向他解释,自己在城区作战和大部队走散,到这来过渡一段时间,联系到前线后会立马按照指令行事。

哈根听后将矛头转向浑身发抖的涅奈朵:“你呢?军队可留不下女人。”

本正欲开口,达米安先上前一步:“她是我带来的护士,我们缺护士。”

“护士?”哈根冷哼一声,走到涅奈朵身前,“缝过人吗?”

“我可以学,我会忍耐!我还带来了医疗用品。”

“先把你的头发剪了好吗?留下来可以,但必须跟着我们一起训练,这里不养闲人。”

涅奈朵剪短了那头顺滑的长发,换上男士衬衫,套上军服和旧军裤,衬衫太长,只能塞进裤腰里面,用一根绳子绑住。本见了她的样子颇为诧异。“很丑吗?”他摇头:“不丑,只是我没想过你真的会剪掉头发,我听说长发是女人的命,你就这样剪掉了?”

“命哪有这么便宜?”她说。

本想起胡子船长在甲板上跟他们说过的话,喃喃道:“鱼比命贵,命又比头发贵。”

“另外,你剪完的头发丑得像海胆。”

涅奈朵苦笑了一声。

训练很苦,凌晨五点全员爬起来,背着十公斤灌满河沙的沙袋跑三英里。本打算将涅奈朵的沙袋拿过来,但哈根稍加思索后允许她不负重训练。即使是这样,她仍然气喘吁吁,远远落在了后面。达米安经常回过头去,被本和哈根看在眼里,达米安也发现了他俩看着自己,所以没有公然去帮助她。他们在目的地休息了五分钟过后,涅奈朵才拖着疲惫的双腿进入眼帘。达米安上前递给她一壶水,见她满头大汗,他用自己的袖口给她擦去。

“你这体力,敌人追过来了怎么跑?”哈根坐在地上说道。

“她会习惯的。”达米安说。

“但愿如此。”

后来的列队训练,中学接触过军训的达米安游刃有余。涅奈朵却寸步难行。她无法理解哈根中士下达的指令,就连简单的左右也分不清。记得在红滩时,父亲总对她说“这里”“那里”。哈根喊蹲下时,她不知怎样的动作是标准的,而他专门盯着她。每当她犯错后,哈根总会将她骂得狗血淋头,虽然他很刻薄,但他从未让她离开松鼠营,也没将她从队列中挑出来。渐渐地,上午过去了,下午也过去了,深夜点燃营火,一群人围在中间吃饭、喝酒。涅奈朵坐在帐篷前,望着银河的星星。

达米安来到她身边,站着,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星辰。说来奇怪,前几天见面时,自己坐着,涅奈朵站着,现在的情况截然相反,相同的是,他们都在看着同一个地方。在火车上时,窗外无垠的原野是一片未知的迷途,两人似乎都在思考自己将会被带到哪里。当下的夜空是静谧的,达米安在想莉丹,涅奈朵在想阿尔黛塔,她会是哪一颗星星,是最耀眼那一颗,还是最默默无闻的那一颗。

“你哭了?”

“没有,是汗水。”她解释说。

“你可不必为难自己,”他坐下说,“人最安静的时候,往往是最脆弱的时候。”

“我在想,阿尔黛塔是否还活着。”

涅奈朵会关心姐姐,这是合情合理的,达米安将其曲解为纯粹的亲情。随后她将关于阿尔黛塔,关于林海的故事尽数诉说。达米安不得不组织自己的语言,他害怕自己的话语会吓坏这个姑娘。可是,如果善意的谎言的指向是善良的,那么深困其中的人是否能在真相中获得完整呢?他没有拆穿,也没有狗尾续貂,再向她填补一块拙劣的憧憬。对他来说,这和自己与莉丹的誓言无异,他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会死在战场上。

营火前的本一直用眼睛瞟向两人,他大口吃着肉,疯狂灌着酒,哈根与他性格相符,这两天就互相混熟了。见他不要命似的喝酒,又见到他偷窥的方向,结合三人同时来到松鼠营,哪怕一天书都没读过的哈根脑袋再笨也知道这其中的事儿。本喊他到松树林里去,两人二话不说来了一场美式摔跤。十几个回合下来,二人满脸赤红汗流浃背。昏头的哈根放低下盘,一个猛冲加背摔将本掀翻,本的脊背摔得生疼,却还在一个劲地傻笑。

“二等兵,你说你他妈的至于吗?不就是一个女人吗?”

本坐起来,喝了一口酒,指着哈根,摆了摆指头,轻蔑地说:“你不懂。”

“男孩不失恋,永远长不大。”说完用拳头捶了捶胸口,吼道:“我是爷们儿!”

见他迅速起身,哈根浑身一凉:“还来?”

“我草你mud!”随即又是一个猛冲。

后续是本回到了营地,躲在帐篷后面偷偷喝酒,帐篷前的达米安和涅奈朵不知怎么的肩头靠在一起睡了过去。他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不停责怪着自己,然后骂人,骂戈斯达佩兰,骂涅奈朵,骂胡子船长,骂达米安,骂哈根,直到他无意间地骂到阿尔黛塔,涅奈朵立即惊醒,左顾右盼,发现自己睡了过去。她悄悄起身,在帐篷后看见皮肤被酒精泡得浮肿的本。

“红滩的夕阳,”他对涅奈朵说,“红滩的夕阳你记得吗?和橙子似的滚圆,那是世上最美的景色。这儿的天是灰的,像死鱼一样。”

涅奈朵站着,看着他。

“你怎么不说话?”他问。

“我该回什么话,肯定你所说的红滩的夕阳真有那么圆,还是现在的天正像死鱼一样灰。”

“你变了,涅奈朵,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怎样的。”

“你以前赤着双脚蹲在沙滩上侧过耳朵去听海风的声音。你会坐在沙滩上,你会捡贝壳,你会笑。”

“我现在也会笑。”

“不一样。”本心力交瘁地说,“曾经你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却像容纳了万物一样,里面有云、有风,有林,有海。现在这些全都消失了,你的眼睛是混浊的,像烟雾,让人捉摸不透。”

“你也是。”涅奈朵说,“你开始依赖外界的物质来满足精神需求。你再也不是红滩上那个健康、质朴、开朗的本了。”

本抬头,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透着一股蓝色的光,很像月亮,孤独、清冷。

接下来的半年里,涅奈朵在新兵营学会了如何挖战壕,用枪支射击。她用缠绕树枝的方式来学会绑绷带,用给战友补衣服的办法来学会缝合伤口。她对哈根中士下达的指令非常敏感,逐渐不再被他骂了。她的体力和毅力得到了巨大提升,可以负重十公斤在标准时间内跑五英里。头发长长后又被剪掉了。在三人来到松鼠营后的第七个月,哈根接到了电报,需要去支援一支补给部队,该部队在石河遭遇南方军的敌袭。闻罢,本立马和哈根指挥起全员转移物资,本规划路线,找到了一条最近的且最平坦的线路。行军过程中几乎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原地停留一阵子。涅奈朵内心十分紧张,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会像第一次登上码头那刻直面敌军的炮火。可是想退缩已经来不及了。

哈根的小队是第三天凌晨到达阵地的。石河浅而宽,底部铺满光滑趁手的鹅卵石,两岸是矮丘陵,长满枯黄的野草。我军在丘陵上筑了防御,南方军从河对岸发起攻势。炮火从远处砸下来,场上有上千人,众人的吼叫声,炮火声,枪声不绝于耳。战场上布满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战地有一名军医和另外两位护士,涅奈朵进入帐篷时,军医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将手术刀递给她。昏黄的灯光,浓烈、窒息的烟雾,血淋淋的铺着油布的拼接木床和上方的士兵,伤痛的哀嚎与血的腥气和臭味都令她深感百般折磨。她的汗水浸透口罩和衬衫。手里的忙碌一刻不停:剪开染血的布块,用手术刀和镊子取出弹片,接着用纱布按住伤口,等出血少了,用绷带缠紧,定时更换。她见到许多张脸,有很年轻的少年,也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她逐渐不再恐惧和抵抗,一心等待战斗结束。

晚上依旧忙碌,军医示意她可以趁伤员少时小憩一会儿。有的伤员在深夜不再哀嚎,也不知是睡了还是死了。

第二天上午,达米安扶着帐篷走进来,眼睛里红丝密布,脸被烟雾和尘土熏黑。涅奈朵以为他受了伤,正准备走过去,怎料他喊道:“快撤!等不到下一队支援了,南方军马上冲过来了!”

“这里还有伤员!”

“来不及了,快走!”达米安跑过来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跑得越远越好,跑进大山和密林里面,让他们找不到你。”

“本呢?”她东张西望,没有看见红滩少年的身影。

“先把你自己顾好!”

突然,一颗炮弹从天而降,达米安和涅奈朵被声浪掀翻,前者因为挡在她身前被大多数弹片扎穿,顿时血液溢出。涅奈朵左臂被划伤,开了一条瘆人的口子。两人耳朵嗡嗡响,像是有无数蜜蜂钻进了大脑。

“达米安!”她跪倒在他身边,眼泪直流。

“别管我,快走。”他撑开喉咙说,“原谅我吧,那天你说要跟我走,我应该拒绝你的。”

在涅奈朵犹豫不决时,一只手从后面揪住她的衣领把她往后拽。她回过头看见了本。他嘴里咬着烟,表情痞气十足,眉头紧锁,手上端着一把步枪。

“你们走,我再撑一会儿。”

“本……”“你别他妈让我白死!”本将涅奈朵快要说出的话硬生生推了回去。

她看见本身上闪耀着一股奇幻的光,只有一瞬,却被她尽收眼底。她调整心绪,一边把达米安往外拖,一边向撤离的队伍喊道:“快来人,他还有救!”

残余的部队开始撤离,涅奈朵回头瞻望,石河在远处燃烧,战火映在上空,把云层染成血红色,像红滩那颗无法直视的晚霞。她良久地望着云,陷入平静,陷入沉默,陷入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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