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斯人类统合体的军队从来不是按照“军”这个词最原始的意义建立起来的。对于一个已经跨越多个宇宙、拥有无数殖民地与独立政治实体的人类文明来说，军队不可能只是由一群拿着武器的人组成。它们需要拥有自己的舰队、情报机构、医疗体系、工程部门、跨宇宙航行能力、后勤网络、殖民建设能力、科研机构以及足以维持数个宇宙长期战争的工业体系，因此在统合体的军事制度中，“军团”并不是一个单纯的作战编制，而是一个能够在没有其他军团直接支援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一整套战略行动的庞大军事共同体。
一个军团通常负责五到十个宇宙的军事事务、边境安全、战略开拓与高危任务，拥有从最前线的单兵到宇宙级舰队、从医疗站到大型造船设施的一整套体系。军团内部甚至存在自己的教育机构、军法机构、历史档案馆和退役人员管理体系，因此在某些偏远宇宙，一个军团本身就足以成为当地人对于“统合体”这个概念最直接的认识。
统合体的人类共同法要求军团服从统一法律，但军团之间实际上拥有极高的传统差异，它们的文化甚至可以完全不同。第一军团的士兵可能把一次战斗看成几百年前留下的传统，而第四十三军团的军官更习惯让算法在几秒钟之内重新规划整个战区。番号因此成为一种极其重要的东西：它代表的不只是成立顺序，也代表一个军团拥有多长的历史、经历过多少战争、保存着多少传统以及在统合体军事体系中的地位。番号越小，通常意味着军团越古老，而越古老的军团往往拥有越难以复制的战争经验与组织传统；但是这种古老也意味着它们会保留大量并不适应现代战争的东西，因此番号从来不是简单的实力排名。
第一军团最古老，也被普遍认为是统合体最强大的军团之一，可它却是所有军团中最少依赖AGI和现代自动化战争系统的存在，他们依然坚持大量由人类军官完成的判断、舰队指挥和战场决策，甚至保留着一些已经被其他军团淘汰数千年的舰船结构。第四十三军团则完全相反，它是目前最新一支完成正式建制的军团，几乎所有军事体系都建立在现代人工智能、自动化舰队、跨宇宙物流和高速战略计算之上，人员数量甚至远低于一些古老军团，却能够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大规模兵力调度。于是，在统合体内部，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长期存在：第一军团的人认为第四十三军团太依赖机器，而第四十三军团的人认为第一军团还活在几千年前；双方却都承认，如果真的发生一场战争，他们都不希望自己的敌人是另外一个军团。
而现在，第四十四军团出现了。
它甚至还没有士兵。
在统合体人类统合议会通过建立第四十四军团的决议时，军方最初给出的理由非常简单：需要一支新的跨宇宙综合开拓军团。这个理由没有任何问题，因为随着人类不断进入新的宇宙，第四十三军团所负责的区域已经开始出现严重的战略负荷，越来越多的新宇宙需要建立航道、调查当地文明、保护科研机构、处理冲突、建设殖民地以及应对那些无法预测的宇宙异常。按照正常流程，第四十四军团本来就迟早会出现，只不过没有人想到它会提前四年建立，更没有人想到这个军团真正的核心原因其实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议会内部为此进行了非常漫长的讨论，因为任何一个军团的成立都意味着巨大的资源重新分配，而第四十四军团更是一个完全没有先例的项目。最终提交到人类统合议会的正式文件中，没有出现“为了艾莉娅·梅尔斯”这样的字样，而是使用了一个非常普通的名称——“特殊能力者综合开拓与研究军团建设案”。这份文件长达数千页，里面详细规定了军团的战略范围、人员结构、军费来源、舰队规模、科研权限、能力者管理办法、与其他军团的协作制度、跨宇宙殖民权限以及在未知文明接触中的法律边界。真正了解文件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一支普通军团。它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了一个实验。
第四十四军团的第一个特殊之处，是人员构成。
按照统合体军方最初的方案，第四十四军团正式建制后，能力者比例必须达到接近一半。这个数字让很多军方人员感到不舒服，因为能力者从来不是一种标准化兵种，他们的能力、代价、身体状况、心理特征和使用方式完全不同。一个能够控制金属的人和一个能够改变空间的人，根本不可能按照普通步兵和装甲兵那样进行统一训练，更不用说很多能力者的能力本身就存在无法预测的副作用。统合体过去处理能力者的方式通常是将他们分散到科研、医疗、工程、情报、军事或者民用领域，根据个人能力建立不同的管理档案，而第四十四军团却准备把这些人集中起来。军方对此给出的解释是，能力者在未知宇宙环境中的适应能力远高于普通部队，而开拓本身又意味着面对大量无法预测的环境与文明，因此第四十四军团需要一支能够处理“正常技术体系无法处理的问题”的力量。可是，在这份解释背后，还有另外一个所有高层都知道却没有公开写进文件的目的：他们想知道，能力者究竟是什么。
这件事情已经困扰统合体两千多年。
“它”究竟是什么，从来没有一个统一答案。有人认为它是某种宇宙现象，有人认为它与意识有关，有人认为它是一种尚未被人类理解的物理规律，也有人认为它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统一机制，只是人类给大量无法解释的现象取了一个名字。能力者之间唯一比较稳定的共同点，就是他们能够通过某种方式让自己的意志对现实产生影响，而绝大多数能力者在使用这种力量的时候都会付出代价。这个代价可能是身体损耗，可能是记忆，可能是寿命，也可能是某种无法被立即观察到的东西，因此能力者研究长期以来一直被困在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他们知道这个现象存在，却无法建立一个能够解释所有人的统一理论。直到艾莉娅出现。
艾莉娅的问题不是她拥有多么强大的能力。
而是她没有代价。
这件事情本身就足以让统合体高层感到不安。
所以第四十四军团的第二个特殊之处，是它必须拥有一套远远超过普通军团的研究能力。军团内部将建立独立的能力者研究中心、宇宙异常观测中心、跨文明研究机构以及一个直接向统合议会负责的特殊档案部门。军团的科研权限甚至会高于绝大多数普通军事单位，因为它们不仅需要打仗，还需要记录每一次能力者使用“它”之后发生的事情。一个能力者在战场上改变一块岩石，可能会被记录；一个能力者让飞船提前几秒完成空间跃迁，也会被记录；甚至某个能力者在梦里看见了一座从未去过的建筑，这件事情也可能进入档案。统合体希望通过几千名能力者、数百万次实验以及数千年的战争数据，最终建立出一套关于“它”的基础模型。这个模型未必能够解释艾莉娅，但至少能够告诉他们，艾莉娅究竟违反了什么规律。
第三个特殊之处，是第四十四军团并不会只负责战争。
它从成立的第一天开始，就被赋予了“开拓军团”的身份。所谓开拓，在这个时代早就不是过去意义上的占领土地。一个军团进入新的宇宙之后，首先要确认当地的物理规律，建立航道，寻找资源，确认是否存在智慧生命，然后进行接触、贸易、科研、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必要的军事防卫。如果当地文明愿意合作，第四十四军团需要保护他们；如果当地文明拒绝接触，军团需要保持距离；如果当地文明主动攻击统合体人员，那么军团拥有自卫权；如果双方最终进入战争状态，它才会真正成为一支战争机器。这意味着第四十四军团不仅需要士兵，还需要大量科学家、工程师、医生、语言学家、社会学家、外交人员、法律人员、殖民规划师以及普通工作人员。它甚至需要厨师和清洁人员，因为一个真正能够跨越五到十个宇宙长期行动的军团，本质上就是一座会移动的文明。
这也是为什么第四十四军团的成立会影响到如此多的人。
有人因为它得到了工作。
有人因为它失去了原本的工作。
有人希望加入其中。
有人认为能力者太危险。
有人认为能力者是人类未来。
有人认为统合体根本不应该把那么多资源浪费在一个女孩身上。
有人则认为，如果连这种事情都不愿意研究，人类迟早会因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代价。
在一颗距离统合体核心区域极其遥远的殖民行星上，一个普通家庭的年轻人甚至因为第四十四军团的招募广告第一次知道了“能力者”这个词。对他来说，这个词并不神秘，因为他的生活和宇宙深处的那些研究没有关系，他每天只是工作、吃饭、休息，然后偶尔看新闻。第四十四军团对他的意义也非常简单：军团待遇不错，而且听说新军团拥有最先进的舰船。他报名参加了选拔，并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事实上，大多数进入第四十四军团的人都不会这么想。他们只是因为工资、荣耀、家庭、兴趣、责任、冒险或者一时冲动而加入。一个庞大文明真正运转起来的时候，绝大多数人的人生从来不会围绕所谓的“历史使命”展开，他们只是做自己的事情，而历史恰好从他们身边经过。
与此同时，统合体正在为第四十四军团建造它的第一批舰船。
这些舰船并没有完全采用第四十三军团的设计。
军方故意保留了一部分传统结构。
因为第四十四军团需要同时容纳能力者与普通人，而能力者对于现代自动化系统而言是一个非常麻烦的变量。某些能力可能干扰传感器，某些能力可能影响能源系统，某些能力甚至可能直接改变局部空间结构，因此军方最终采用了一种非常保守的原则：所有关键系统必须同时拥有自动化和人工控制两套方案。AGI可以参与判断，但在涉及能力者的重大异常时，不允许它成为唯一决策者。舰船拥有传统的机械隔离系统，重要舱门仍然保留手动开启方式，能源系统拥有完全独立的物理断路结构，甚至一些已经几百年没有使用过的导航技术也被重新恢复。有人对此感到不可理解，因为第四十三军团已经证明了高度自动化能够极大提高效率，但第四十四军团的设计者坚持认为，他们面对的是一种尚未被理解的东西，而面对未知时，最危险的事情就是把所有控制权交给自己也无法解释的系统。
与此同时，第一军团也向第四十四军团提出了一份建议。
建议只有一句话。
不要把所有东西都交给机器。
没有人知道这是第一军团的传统，还是某位老将军的个人意见。
第四十四军团最终接受了。
四年时间对于一个军团来说其实并不长，但对于统合体而言已经足够完成很多事情。新的舰队开始建造，基地开始施工，军官开始选拔，能力者开始被招募，训练系统开始重新设计，科研机构开始建立，跨宇宙航道开始规划，后勤网络开始扩张，数十颗行星上的工业设施开始接到新的订单。为了保证军团能够覆盖五到十个宇宙，统合体甚至提前建设了多个独立的远程补给节点，而这些节点未来会逐渐发展成城市、空间站和殖民地。第四十四军团还没有真正存在于战场上，它的影子却已经开始出现在数十个宇宙里。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艾莉娅。
只是艾莉娅不知道。
她仍然住在研究所。
她仍然每天接受实验。
她仍然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四年之后，她将拥有一支庞大到足以覆盖数个宇宙的军团。
在第四十四军团的第一次内部会议上，有一名负责人员曾经提出一个问题：如果艾莉娅最终拒绝加入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这个问题其实从来没有被真正解决。
因为按照统合体的法律，艾莉娅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件军事资产。她可以拒绝服役，可以拒绝参与研究，可以拒绝使用自己的能力，也可以在成年之后选择离开统合体的任何军事设施。第四十四军团可以为她建立，可以为她训练人员，可以为她准备舰队，但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能够保证她最终会走进那艘船。
因此，第四十四军团成立的第一项真正意义上的任务，并不是等待艾莉娅。
而是做好一个最坏的准备：
如果艾莉娅永远不愿意成为他们的一员，这个军团仍然必须能够存在。
这句话最后被写进了第四十四军团的内部建设原则。
军团不是为了拥有她而建立。
它只是因为她的存在，提前四年开始了。
至于四年之后，她会不会愿意走进这里，没有人知道。
………………
在艾莉娅完全不知道的地方，第四十四军团的第一批军官正在接受训练。
他们中的一些人来自第一军团。
一些人来自第七军团。
一些人来自第三十二军团。
还有一些人甚至没有任何军旅经历，只是能力者研究机构里的科学家。
他们在模拟战场上互相争论，在训练场上互相否定，在会议室里讨论能力者究竟应该如何编入现代军队。
一部分人坚持认为能力者应该被当成特殊武器。
另一部分人认为能力者首先是士兵。
还有人认为他们首先是人。
这个争论持续了很久。
最后，没有人得到一个真正的答案。
因为第四十四军团本身就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它既是一支军队，也是一座研究机构；既负责开拓，又负责战争；既要保护能力者，又要研究能力者；既要寻找未知文明，又可能在某些时候摧毁它们；既属于统合体，又会在五到十个宇宙里形成自己独立的文化。
而在这些人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艾莉娅正在研究所里吃晚饭。
她看着盘子里的食物，沉默了很久。
塞勒涅坐在旁边。“怎么了？”
艾莉娅拿起勺子。“我不知道这个好不好吃。”
“那就吃一口。”
她吃了一口。
“怎么样？”
“……”
“你又不知道？”
“嗯。”
塞勒涅笑了一下。
“那就继续吃。”
艾莉娅点点头。
“好。”
窗外，一艘新建造的军用运输舰从城市上空经过。
它属于第四十四军团。
舰体还没有正式编号。
没有军徽。
甚至还没有完成全部测试。
但它已经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航行。
艾莉娅抬头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从这里经过。
更不知道四年之后，自己会坐在那艘舰船的某一个位置上，看着同样的宇宙。
她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低下头。
继续吃自己的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