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176宇宙没有太阳。
至少，梅尔斯人类统合体的士兵们没有见过这个宇宙真正意义上的太阳。
他们第一次进入这里的时候，舰队导航系统就已经给出了答案：这个宇宙曾经拥有过完整的恒星体系，但在不知道多少亿年前，某种无法解释的宇宙级事件改变了这里的物质结构。恒星大规模死亡，剩余的天体被一种极其缓慢的引力异常拖拽到漫长而冰冷的黑暗之中。
因此，U-176宇宙的天空没有星海。
只有黑色。
舰队进入之后，所有人都看见过那片黑。
没有恒星，没有银河，没有能够让人判断距离的参照物，只有无数被雷达标记出来的天体和一层又一层无法理解的引力结构。对于第一次进入这个宇宙的人来说，那种感觉甚至比战争更加可怕。
因为在那里，宇宙本身就像已经死过一次。
而统合体依旧来了。
舰队第七十二远征群的任务原本只是护送一支科研队伍进入U-176宇宙，对当地一种特殊物质进行采样。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事情最后会变成战争。
最开始只是一次拦截。随后是警告。然后是一艘科研船被击毁。接下来，统合体舰队摧毁了对方的边境轨道站。再后来，对方的国家向统合体宣战。到了战争正式开始的第三十七天，没有人再关心最初发生了什么。士兵们只知道，他们正在打一场战争。而且这场战争没有结束的迹象。
………………
列兵伊莱第一次真正看见敌人的舰队，是在他进入战场后的第十四分钟。那时候他正在一艘登陆支援舰的内部。严格来说，他甚至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的军籍属于第七十二远征群的地面作战部队，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应该在一颗已经完成轨道清理的行星上建立临时基地。但是前线的轨道舰队突然遭遇袭击，原本负责护送他们的两艘护卫舰被击毁，于是运输舰不得不提前进入战区。
舰船开始加速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固定在座椅上。
伊莱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旁边的人正在检查武器。再旁边的人正在吐。没有人嘲笑他。因为他们所有人都知道，第一次参加轨道战的人都会吐。伊莱也是第一次。他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外面。然后舰体猛地震了一下。整个运输舱瞬间失去了照明。紧接着，红色应急灯亮了起来。有人撞在舱壁上。有人开始骂人。舰内广播响了几秒，又突然中断。
伊莱睁开眼睛。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但是几秒之后，他听见舰载系统重新启动。
“结构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三。”
“右侧装甲受损。”
“生命维持系统正常。”
“轨道航线重新计算。”
冰冷的机械声音重复着这些数字。
伊莱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然后，他第一次产生了一个非常荒谬的念头。原来战争真的就是这样。没有音乐。没有英雄。甚至没有人告诉他敌人在哪里。只有红灯。只有警报。只有舰船在震动。
几分钟之后，舷窗外终于出现了东西。
那是一支舰队。它们没有统合体舰船那样规整的结构。敌人的战舰像一群巨大而扭曲的骨骼，舰体表面覆盖着类似生物组织的结构，在黑暗中缓慢移动。它们没有明显的推进器，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引擎喷口，仿佛这些庞然大物根本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够在宇宙中前进。数量很多。非常多。
伊莱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因为他的眼睛根本无法判断距离。雷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已经重叠在一起。那一刻，运输舰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他们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战争。不是训练场。不是模拟器。不是新闻里的战报。而是一整片敌人的舰队正在朝他们过来。
下一秒。
远处亮了。
不是爆炸。
而是无数道白色的光。
统合体舰队开始还击。
………………
战争真正开始之后，伊莱就再也没有看清过战场。他的世界被切割成了非常小的部分。
一个舱门。
一条走廊。
一块屏幕
一把枪。
一个人的脸。
然后是震动。再然后是失重。运输舰被命中之后，整艘船突然向一侧倾斜。伊莱被安全带固定住，但他还是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几秒后，空气开始泄漏，警报变成了尖锐而持续的声音。
有人大喊着让所有人戴上面罩。有人没有来得及。一个年轻士兵刚刚解开安全带，就被破裂的舱壁吸了出去。伊莱只看见了一只手。那只手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松开。没有惨叫。真空里没有声音。那一刻伊莱才真正理解了训练教材里的那句话：
真空不会杀死你，它只会让你来不及喊。
舰内的自动系统迅速关闭了破损区域。
隔离门落下。
那名士兵从他们的世界里消失。没有人停下来。因为运输舰还在飞。
………………
舰队的战斗持续了四十七分钟。对于伊莱来说，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自己的舰船到底飞了多远，也不知道外面的舰队还有多少，更不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占据优势。他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舰体就会震动一次。有时候很轻。有时候很重。有一次震动之后，整条走廊都变成了红色。舰船人工重力系统失效。几十个人同时漂浮起来。尸体也漂浮起来。武器、工具、碎片、血液和空气中的水珠一起漂浮在舱室里。有人撞在天花板。有人抓住扶手。有人在寻找自己的同伴。伊莱抓住了一根管道。他看见前面有一个士兵正在试图救人。那个人的腿已经被金属结构贯穿，却还在向前爬。伊莱想过去帮忙。可是下一秒，一阵新的冲击波传来。那个人被撞向墙壁。头盔碎裂。血液在失重环境中缓慢散开。伊莱停在那里。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于是他继续往前。
战争不会因为一个人停下来。
………………
舰船终于抵达了预定区域。他们甚至没有机会知道自己的任务有没有完成。因为敌人已经进入了近距离作战范围。统合体舰队开始释放无人战斗平台。成千上万的自动战斗单元从母舰中脱离，像一片黑色的尘埃一样进入战场。伊莱从舷窗看见这一幕的时候，甚至觉得有些漂亮。然后那片黑色的尘埃撞进了敌方舰队。宇宙瞬间变成了火焰。大型战舰开始爆炸。碎片以极高速度飞散。有些碎片穿透其他舰船。有些直接进入黑暗。有些被引力捕获，开始围绕某颗死去的恒星旋转。战争就是这样扩大。一艘船爆炸。变成一百个碎片。碎片撞上十艘船。十艘船再变成更多碎片。最后整个战场都开始变成一种无法理解的混乱。而在混乱中，统合体舰队依旧按照预定航线推进。因为计算机已经告诉他们。这里必须通过。
………………
伊莱后来才知道，他们所在的舰队在那一天损失了百分之二十七的人员。但是在战斗进行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个数字。他们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开始是一个。然后是两个。然后是一整排座位空了。有时候尸体甚至没有被搬走。因为没有人有时间。有人把死去士兵的姓名写在舱壁上。有人什么也没做。有人在战斗间隙给家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还活着。”
只有五个字。几秒之后，他又重新拿起武器。伊莱也收到了来自后方的自动信息。他的母亲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没有回复。不是因为不想。而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
………………
战争进入第六个小时的时候，敌方舰队开始撤退。统合体没有追。他们的任务是夺取一个位于战区核心位置的轨道节点。节点本身并不大。甚至小得有些可笑。但那是进入U-176宇宙深层区域的关键航道。伊莱所在的运输舰终于靠近了那里。登陆部队开始准备。舱门打开的时候，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U-176宇宙的地面。那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原。天空没有太阳。只有遥远的战舰残骸缓慢漂浮。地面上覆盖着大量建筑。那些建筑属于这个宇宙的智慧生命。它们很高。很细。像某种巨大植物的骨骼。
伊莱看着那些建筑，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不是在占领一块荒地。这里有人。有人生活。有人工作。有人吃饭。有人爱人。有人等待自己的家人回家。而现在，统合体的军队正在这里登陆。
………………
第一支登陆艇落地的时候，没有遭遇抵抗。
第二支也没有。
第三支也没有。
直到第四支登陆艇。
整艘艇在距离地面不到二十米的时候突然爆炸。伊莱甚至没有听见声音。只看见前方升起一个巨大的火球。然后残骸落下来。指挥系统迅速重新分配降落区域。没有人询问第四支登陆艇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们都知道。敌人还在。伊莱走下登陆艇，他的脚踩在这颗星球的地面上，重力比统合体标准值低一些。空气不能直接呼吸。远处有东西在移动。他举起武器。然后看见了一个敌人。那是一个很小的个体。和那些巨大的战舰完全不同。它只有不到两米高。身体覆盖着灰色外壳。它没有立即攻击。伊莱也没有。双方隔着不到三十米的距离看着彼此。伊莱不知道它在想什么。它也不知道伊莱是谁。几秒之后，后方传来枪声。那个生命倒下了。伊莱没有开枪。但他知道，它已经死了。他突然感到一种非常奇怪的恐惧。不是因为战争。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这个战争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认为自己才是那个正在保护自己家园的人。
…………
轨道节点最终被占领。
统合体在节点上建立了新的军事管理区。
工程机器人开始修复设施。
医疗机器人开始处理伤员。
清理机器人开始清除尸体。
运输系统恢复。
能源系统恢复。
通讯系统恢复。
一切都快得不可思议。
几个小时之前，这里还在战争。
几个小时之后，统合体的自动化系统已经开始工作。
伊莱坐在临时医疗区里。
他的手臂受了伤。
不严重。
医疗机器人给他注射了一些东西。
伤口开始愈合。
旁边有人正在吃东西。
有人在睡觉。
有人看着新闻。
新闻里正在播放这场战争。
主持人用非常平静的声音介绍战况。
“今日，梅尔斯人类统合体第七十二远征群成功控制U-176宇宙第三区域关键轨道节点。”
“目前战区局势稳定。”
“统合体方面表示，将继续保护科研人员与当地人类及非人类智慧生命的基本安全。”
伊莱看着屏幕。
然后看了看自己脚边的血。
他突然觉得这两件事情之间有一种非常荒谬的距离。
新闻里没有人提起第四支登陆艇。
没有人提起那个死去的敌人。
没有人提起那个在真空里松开手的士兵。
也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
………………
几天之后。伊莱重新登上运输舰。新的任务已经下来了，继续向U-176宇宙深处推进。没有人告诉他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也没有人告诉他下一次战斗什么时候开始。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透过舷窗看向外面。那片黑色的宇宙依旧没有太阳。远处，一颗死去的恒星正在缓慢坍缩。
舰队从它旁边经过。
巨大的统合体舰船排列成整齐的队形。数不清的运输船、工程舰、医疗舰、护卫舰和战斗舰一起向前。它们带着士兵。带着科学家。带着机器人。带着法律。带着语言。带着货物。带着文化。带着战争。也带着一个庞大文明对未知宇宙最简单的回答：
继续前进。
伊莱低下头。舰内广播开始播报新的航行信息。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庆祝。他们只是继续工作。有人检查武器。有人维修舰体。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给家人发消息。有人正在阅读下一颗星球的资料。而在他们身后，那座刚刚被占领的轨道节点上，统合体的旗帜已经升起。新的自动化城市模块正在部署。科研人员正在下船。商用航道开始规划。移民机构已经提交了初步报告。法律部门正在研究当地智慧生命的地位。文化部门正在收集这个文明的语言。经济部门已经开始计算这里能够提供什么资源。军事部门则正在计算下一场战争什么时候会发生。没有人觉得这一切有什么奇怪。因为对于梅尔斯人类统合体来说，这就是日常。
欢迎来到统合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