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之行已经过去一年。
这一年里，艾莉娅没有再离开研究所太远，她的生活依旧和过去差不多，每天接受实验、进行身体检查、看新闻、和塞勒涅待在一起，偶尔因为某个实验结果让研究人员忙上一整天，然后在所有人都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她已经把这件事情忘得差不多了。唯一真正发生变化的，是研究所里的工作人员开始逐渐减少对她未来生活的回避。以前他们很少主动提起“以后”，因为艾莉娅的未来从来不是一个能够被轻易安排的东西，她是否会继续留在研究所、是否会离开、是否会加入军队、是否愿意使用自己的能力，全部存在太多无法预测的变量，而如今第四十四军团已经开始正式建设，统合体也终于决定不再等待，而是开始为她准备真正意义上的人生。距离她正式加入第四十四军团还有三年，但在统合体的行政体系里，这三年已经不算很长，一个覆盖数个宇宙的军团不可能等到某个人走进基地之后才开始训练，因此从今天开始，艾莉娅的教育正式启动。
第一天早上，研究所把她叫到了一个从未使用过的房间，房间很大，墙壁是白色的，没有实验设备，也没有那些艾莉娅熟悉的各种机械臂和传感器，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面可以显示文字和图像的屏幕，以及一整面书架。
艾莉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这是干什么的？”
“上课。”
工作人员说完这两个字之后，自己反而有些紧张，艾莉娅没有进去。
“什么是上课？”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就是……学习。”
“我不是一直在学习吗？”
“以前的那些不算。”
艾莉娅歪了歪头，她确实学习过很多东西。研究员教过她如何控制能力，如何完成实验，如何理解各种仪器，如何阅读自己的身体数据，甚至有人为了让她理解能力者的差异，给她讲过一些非常复杂的理论。但那种学习和普通人的学习并不一样。她从来没有按照年龄进入学校，没有坐在一间教室里和其他孩子一起学习，也没有经历过从识字、算术、自然科学、历史、地理一直到更高等知识的完整教育体系。她小时候确实读过书，准确来说，她曾经被安排在研究所内部接受过一段时间的基础教育，只是后来统合体高层以安全为由停止了这件事情，而她真正留下来的知识，也就只有那些断断续续的小学阶段内容。
她认识很多复杂的词，却不知道这些词之间有什么关系。
她能够听懂研究人员讨论宇宙航道，却不一定知道一颗行星为什么会绕着恒星运行。
她知道统合体有四十四个军团，却不知道第一个军团为什么叫第一军团。
她知道自己可以改变现实，却不知道一个国家的法律究竟是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城市属于哪个行政区域。
所以今天，书架上的那些书对于她来说并不是“重新开始”，而是第一次真正开始。
艾莉娅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她翻了几页。“这个我看不懂。”
“正常。”
“这本也看不懂。”
“正常。”
“这本……”
“也正常。”
艾莉娅回过头。“那我应该看什么？”
工作人员还没回答，门开了。塞勒涅走了进来，她手里抱着一叠书，甚至还有几支笔。
艾莉娅看见她之后明显松了一口气。“你来了。”
“嗯。”
“他们说今天有人教我。”
“是我。”
艾莉娅看了看她。“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敢让别人教你。”
这句话说得非常平静，门外的工作人员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事实上，统合体内部为了今天的事情争论了很久，最开始的方案是建立一支专门的教育团队，由政治学、军事学、历史学、经济学、社会学、法律学以及能力者研究领域的专家共同组成。这个方案从理论上非常合理，甚至已经制定出了完整课程表。但是在执行的时候，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个问题。
没有人敢承担这个责任。
不是因为害怕艾莉娅伤害他们，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
一个正在接受教育的艾莉娅，到底会成为什么。
一个老师每天教她几个小时的历史，究竟是在向她传递知识，还是在影响她对于文明的判断？一个政治学教授告诉她什么是国家，是否会让她形成某种政治观念？一个军事教官告诉她战争应该如何进行，会不会直接影响她未来对于生命的理解？如果她在课堂上问出一个老师无法回答的问题，而老师随口给出一个错误答案，又会不会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
更重要的是，统合体高层已经意识到一个非常危险的事实：艾莉娅从来没有接受过完整教育。
所以她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并不是建立在一个正常人类成长过程中逐渐形成的知识结构之上的。
她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也不知道很多别人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
她的知识像一座被随意堆放的图书馆，里面有宇宙学，有能力者实验数据，有军团资料，有几千年前的历史片段，有一些研究员随口告诉她的故事，还有大量小学时期留下来的基础知识。但这些东西之间没有真正连接起来。
她不是一个没有知识的人，她是一个没有被建立知识体系的人。于是最终，统合体做了一个让很多高层都觉得非常荒谬，却又不得不接受的决定。
让塞勒涅来教。
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也没有人敢说她最合适，只是没有人敢说她不合适。
………………
第一节课是数学，塞勒涅在桌子上放了一张纸。“算一下。”
艾莉娅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加法。”
“我会。”
她拿起笔，写了一个答案。
塞勒涅看了一眼。
“错了。”
艾莉娅沉默，她重新算了一遍，还是错。
塞勒涅把笔拿过来，在纸上重新写了一遍。“你以前学到哪里？”
“我不知道。”
“那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
“可是我已经二十一岁了。”
“年龄不会自动让你会数学。”
艾莉娅想了想。“好。”
于是第一天的第一节课，一个未来可能指挥数万艘舰船、管理数个宇宙军事力量的能力者领导者，坐在桌子前学习最基础的数学。
她甚至算错了十以内的乘法，塞勒涅没有笑她，只是重新讲了一遍，艾莉娅听得很认真，她的记忆能力并不差，只是以前没有人要求她建立这些知识。
到了中午，她已经可以正确完成那些题目，然后塞勒涅开始教她地理，再之后是历史。历史让艾莉娅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这是第一军团。”
塞勒涅调出资料。“他们成立得非常早。”
“多早？”
“比很多现在还存在的国家都早。”
“他们为什么还存在？”
“因为没有人能让他们消失。”
“统合体不能吗？”
“理论上可以。”
“那为什么不？”
“因为第一军团自己就是统合体历史的一部分。”
艾莉娅看着屏幕，上面出现了一张古老的舰船照片。那艘舰船和她在新闻里见过的现代舰队完全不同，甚至看起来有些笨重。
“他们为什么不用新的？”
“因为他们不喜欢。”
“统合体允许吗？”
“允许。”
“他们不听话？”
“也不是。”
塞勒涅想了想。“更准确地说，他们认为有些东西不应该因为时代变化就被抛弃。”
艾莉娅看了很久。“那他们是不是很奇怪？”
“是。”
“为什么？”
“因为人类本来就很奇怪。”
艾莉娅点点头，她把第一军团的资料看完之后，又看到了第四十三军团。这一次，她明显来了兴趣。
“这个呢？”
“最新军团。”
“他们厉害吗？”
“很厉害。”
“比第一军团厉害？”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为什么？”
“因为战争不是考试。”
艾莉娅皱了皱眉。她不太喜欢这个回答，因为她以前接触到的事情都有答案。实验成功还是失败，能力是否发生作用，数据有没有变化，一个东西移动了几厘米。
而战争不是这样。
她第一次发现，有些问题根本没有一个能够写在纸上的答案。
“那第四十四军团呢？”她突然问。
塞勒涅停顿了一下。“你想知道？”
“嗯。”
“那我告诉你。”
屏幕上的资料被调了出来。第四十四军团的徽记还没有最终确定，因为军团本身尚未正式完成，但它的基础结构已经建立。远程舰队、开拓舰队、能力者部队、科研部门、医疗部门、工程部队、外交机构、后勤系统、殖民管理部门……
密密麻麻的组织结构在屏幕上展开。
艾莉娅看了很久。“这么多人？”
“嗯。”
“他们以后都听我的？”
塞勒涅没有马上回答。“理论上，很多人会听你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认为你是这个军团能力者的领导者。”
艾莉娅皱起眉。“可是我什么都不会。”
“所以你今天才开始学。”
她低下头。第一次没有反驳。
………………
下午的课程是法律。
塞勒涅没有直接拿教材，而是给她讲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如果一个人偷了另一个人的东西，应该怎么办？”
“把东西还回去。”
“如果他不还呢？”
“抢回来。”
“如果抢不回来呢？”
艾莉娅想了一会儿。“让研究员帮忙？”
“如果研究员不管呢？”
“那就……自己拿回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法律。”
艾莉娅看着她。
塞勒涅开始慢慢解释统合体的法律体系。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社会之所以能够运行，并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善良，也不是因为所有人都能够互相理解，而是因为他们接受了一套共同的规则。规则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却可以告诉人们什么事情能够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当两个人产生冲突的时候，他们不需要一直依靠力量解决，而可以把问题交给某个更大的制度。
艾莉娅听得很认真，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其实一直生活在法律里，只是她不知道。
研究所为什么不能强迫她做实验？为什么她成年之后可以拒绝服役？为什么工作人员不能随意进入她的房间？为什么研究员不能因为害怕她就把她关起来？为什么机器人协会会因为一句“她是机器人”而去警告研究员？这些事情以前对她而言都只是“他们告诉我这样可以”。
现在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后面有一个叫“法律”的东西。
它不是某个人说出来的话，它甚至不是研究所的决定，而是整个统合体共同承认的一套东西。
“所以……”艾莉娅慢慢说道。
“他们也必须遵守？”
“谁？”
“统合议会。”
“当然。”
“如果他们不遵守呢？”
“也会受到法律约束。”
艾莉娅沉默了很久。她突然想起一年前自己问过塞勒涅的问题。为什么统合体这么厉害，却还是有人过得不好？她以前以为，只要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就可以解决一切。
现在她开始慢慢理解。一个文明不是一个人。它有几十万亿个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利益，不同的愿望，不同的生活，它不能像艾莉娅一样，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让世界发生变化，甚至有时候，它知道问题在哪里，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解决。
………………
晚上，最后一节课结束，艾莉娅趴在桌子上，她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塞勒涅把书收起来。“今天怎么样？”
“不知道。”
“又不知道？”
“很累。”
“这是感觉。”
“那就是累。”
“还有呢？”
艾莉娅看着面前的书。“我以前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东西。”
塞勒涅没有说话。
艾莉娅又看了一会儿。“那我三年以后真的要学会这些吗？”
“嗯。”
“全部？”
“全部。”
“为什么？”
“因为你以后要领导一个军团。”
艾莉娅沉默下来，她突然觉得这个词很重，以前她听到“第四十四军团”的时候，只觉得那是一个很大的东西。现在她第一次知道，一个军团里面有士兵，有工程师，有科学家，有医生，有普通工作人员，有能力者，有家庭，有城市，有舰船，有法律，还有很多她甚至还没有学会理解的东西。
如果以后真的有人听她的命令，那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改变别人的人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想到自己的能力。她想到的是今天做错的那道数学题，如果连十以内的乘法都能算错。那以后呢如果她把一个错误的命令告诉一支舰队呢？会不会有人死？这个念头让她第一次产生了一种以前没有过的情绪：
害怕。
不是害怕别人伤害她，而是害怕自己做错。
“塞勒涅。”
“嗯？”
“我真的可以吗？”
塞勒涅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艾莉娅旁边。“我不知道。”
艾莉娅抬起头。“你也不知道？”
“嗯。”
“那为什么他们让我做？”
“因为他们觉得你可以。”
“你呢？”
塞勒涅看着她。“我觉得你现在不可以。”
艾莉娅愣住了。
“但是三年以后，也许可以。”
她笑了笑。
“所以我们今天先学十以内的乘法。”
艾莉娅低头看着纸，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笔。
“再来一次。”
“好。”
她重新写下第一道题。这一次没有错。
………………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统合体内部关于第四十四军团的建设报告再次被提交。
第一阶段正式开始。
接下来三年，艾莉娅将接受完整的人类基础教育、历史教育、政治教育、法律教育、经济教育、社会学教育、科学基础教育、军事理论教育、战略教育、组织管理训练、外交训练以及能力者战术训练。
课程不会完全按照普通人的方式进行，因为她不是普通学生。她的知识基础存在巨大的断层，她的能力又让很多传统教育方式失去意义，所以统合体最终为她建立了一套完全独立的教育体系。
量身定做。
不是因为她比所有人都高级。
而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的人生和她一样。
负责制定课程的人甚至写下了一条非常奇怪的原则：
不要把艾莉娅培养成统合体希望她成为的人。
他们真正需要做的，是让她拥有足够的知识，去自己决定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条原则后来被反复修改。因为它太理想，也太危险。
一个能够改变现实的人，如果真的拥有了自己的判断，那么统合体也必须接受一个事实——
她可能会做出统合体不喜欢的决定，但这仍然是他们选择给她教育的原因，如果他们只想让她听话，那么根本不需要三年的课程，给她一份命令表就够了。
………………
夜里，艾莉娅回到房间，塞勒涅还在整理今天的教材。
艾莉娅坐在床上，忽然问：“塞勒涅。”
“嗯？”
“明天学什么？”
“历史。”
“后天呢？”
“数学。”
“再后面呢？”
“你自己看课程表。”
艾莉娅看了一眼，课程表密密麻麻，她突然觉得三年好长，但又觉得三年好短，她翻开今天的数学书，在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字很难看，甚至有几个字是错的，她没有让系统纠正，只是自己写在那里。
“今天我学会了十以内的乘法。”
她看了很久，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一句话。
“这是我自己学会的。”
写完之后，她把书合上。没有人要求她写，也没有人告诉她应该写什么，这是今天唯一一件完全由她自己决定的事情。
而三年之后，当第四十四军团第一次真正出现在宇宙战场的时候，没有人会知道，这个未来能够决定数个宇宙无数人生死的人，在很久以前的第一天晚上，曾经坐在一间小小的教室里，为了一道十以内的乘法题认真了很久。
她甚至不知道。
这也许才是真正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