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娅第一次听见“第十三军团”这个名字，是在加入第四十四军团的准备课程里。那时候她正在学习统合体的军事制度，面前摊着一本足足有三百多页的教材，里面从军团的编制、舰队的调度、跨宇宙补给，到战争状态下的法律权限写得极其详细，甚至连一个军团在什么情况下可以拒绝统合议会的直接命令都有明确规定。她原本以为军团这种东西就像研究所里的实验项目一样，是一套只要按照规定运行就不会出错的系统，可当她翻到历史章节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一个被标记成深红色的编号——第十三军团。那一页的内容比其他军团少得多，只有几段极其克制的文字，甚至没有配图，也没有像其他军团一样列出历任指挥官、著名战役和技术革新。
艾莉娅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塞勒涅：“第十三军团呢？”
塞勒涅正在另一边整理她明天需要学习的资料，听见这个问题后动作停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过来，把教材从艾莉娅手里抽走，翻到那一页看了一眼，随后重新合上了书。“这个东西现在还不是你该看的。”
艾莉娅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可我以后要当军团能力者的负责人。”
塞勒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后却只是说：“正因为如此，你才应该知道它，但不是从这本书里知道。”
艾莉娅后来才知道，统合体的历史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删掉”。至少在法律意义上没有。战争、叛乱、屠杀、殖民、失败的实验、政治清洗，甚至一些足以让整个社会产生巨大争议的决策，都被保存下来，只是被放在不同权限等级的档案系统里。普通公民能够看到的，是经过整理、脱敏和时间限制处理后的公共历史；军团成员可以看到与军事行动有关的资料；高级军官能够看到更加完整的战役记录；而涉及统合体存续、跨宇宙战争以及文明级事件的资料，则被放在最高级别的封闭档案中。
那不是简单的“密码锁”，而是一种由多人授权组成的制度：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单独打开它，任何一个人也不能仅仅因为自己身居高位就知道全部内容，只有达到规定权限的人员彼此授权，档案才会暂时向他们开放。
这样的制度并不是为了让某个人永远掌握秘密，而是为了让秘密不再属于某一个人。也正因为如此，绝大多数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第十三军团究竟做过什么，他们只会在历史教材里看到一句极其平淡的话——“第十三军团于某年宣布脱离人类统合体，并建立独立政治实体。”至于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之后发生了什么，又有多少人死在那里，教材不会告诉他们。
艾莉娅第一次真正看见那份档案，是在她二十一岁之后的某一天。那天没有任何特别的天气，研究所依旧安静，走廊里的清洁机器人沿着固定路线移动，研究人员在远处讨论一项关于残域稳定性的实验参数，塞勒涅则坐在她旁边，替她检查最近几天的学习进度。她本来正在学习统合体战争法，忽然收到了一份来自第四十四军团筹备委员会的授权通知。通知没有解释原因，只说她拥有一次“与本人血缘、身份及能力研究有关的历史档案阅览权限”，并要求至少两名高级授权人员同时确认。
艾莉娅看着那一行字，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不理解：“我的血缘为什么会需要这么高的权限？”
塞勒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一眼那份通知，然后轻声问：“你真的想看吗？”
艾莉娅想了很久，说：“如果他们都觉得我应该知道，那我就想知道。”
塞勒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提醒她什么，只是坐在她身边，等着权限确认。
档案打开以后，艾莉娅首先看到的并不是一张照片，也不是一段关于她父母的介绍，而是一份极其古老的纸质记录扫描件。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甚至有被长期保存之后留下的细小裂纹，文字却依旧清晰。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托特·梅尔斯。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梅尔斯？”
塞勒涅没有回答。
艾莉娅又往下看，才发现那不是普通的历史人物介绍，而是一份来自第十三军团情报军团的人员档案。
托特·梅尔斯，男性，出生时间不详，梅尔斯家族成员，曾任第十三军团情报军团某连队连长。档案中关于他的军旅经历只有寥寥几行，但每一行后面都对应着数十甚至数百份被封存的战役报告。那个男人并不是第十三军团的最高指挥官，也不是最有名的将领，甚至从军衔上来说，他只是一个负责情报作战的基层军官，可在第十三军团脱离统合体之前，他负责过大量关键区域的情报工作，包括敌对文明的社会结构分析、军事部署侦察、战略节点确认、内部人员渗透以及战时情报截获。后来统合体重新夺回部分失陷区域时，很多幸存者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生活的城市、家族、军队甚至逃亡路线，早在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出现在某个人的记录里。
托特·梅尔斯给统合体造成的伤亡并不只有那些已经公开记录的数字。第十三军团叛变之后，他所掌握的大量情报被完整带走，其中包括统合体军队的行动习惯、补给路线、舰队编组方式以及部分跨宇宙交通节点的运行规律。第十三军团随后利用这些情报迅速完成了对U-130至U-147区域的全面控制，并开始对当地其他智慧生命文明进行系统性吞并。
那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占领，因为第十三军团并没有把那些文明当作平等政治实体来管理，而是逐步拆解原有政治结构，将他们纳入新的帝国体系之中。城市被重新划分，资源被重新登记，军事力量被强制整编，原本属于当地文明的跨宇宙航线被收归帝国控制，而那些拒绝接受统治的文明则遭到战争打击。
数十个文明在那段历史中消失了自己的政治主体性，更多文明成为一个庞大帝国体系中的附属种族。第十三军团建立的新国家后来被称为“第十三帝国”，它对外宣称自己才是人类真正的继承者，并把统合体称为一个已经腐朽、被内部政治拖慢的旧制度。更危险的是，他们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的扩张已经结束。U-130到U-147只是他们实际控制的区域，他们真正公开提出的目标，是夺取所有已知宇宙以及所有未来能够被人类发现的未知宇宙的主权。
艾莉娅看到这里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桌边，她其实并不完全理解“主权”意味着什么。
至少在以前，她不会理解。
她过去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不同的城市需要不同的政府，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可以决定一颗星球的资源分配，有些人却只能服从规则。她所知道的世界一直都很小，研究所的门、实验室的白墙、每天来的研究员、塞勒涅、测试设备，以及那些偶尔从屏幕上经过的宇宙新闻。她直到去过冥王星以后才第一次明白，原来人和人之间的生活可以差得那么远；直到开始学习法律以后才知道，所谓自由并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一个人即使什么都没有，也仍然拥有拒绝某些事情的权利。可是现在，她第一次看见了一个与自己拥有同一个姓氏的人，曾经用完全相反的方式理解了这些东西。
她继续向下翻。
下一页，是家族档案。
托特·梅尔斯并不是一个后来被抹去身份的人。他在叛变之前确实属于梅尔斯家族，而且属于当时家族中受到高度重视的一支。档案显示，他年轻时接受过完整的军事与情报教育，之后加入第十三军团，在很短的时间内表现出异常优秀的情报分析能力。他对战争的理解远超同龄人，能够从极其有限的信息里判断敌方文明的政治结构和军队部署，甚至能够提前预测一些并未发生的军事行动。研究人员后来重新检查过他的历史资料，发现他的某些判断能力与“能力者”的早期记录存在高度相似性，但由于当时统合体对能力的认识还远没有今天完善，因此没有人能够确定他究竟是不是一个真正的能力者。
直到叛变发生之后。
那时候，关于“它”的研究还处于极其原始的阶段。统合体已经知道某些人能够让现实发生异常变化，却无法解释这种变化的来源，更不知道能力为什么会出现在某些人身上。托特留下的一些私人记录中，却出现了与后来能力者描述极其接近的文字。他曾经写过自己“能够让已经确定的事情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也曾经记录过一些没有任何物理解释的现象。但这些文字没有形成完整的能力报告，甚至没有被当时的研究机构正式承认。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托特只是一个优秀得过分的情报军官，直到多年以后，统合体开始系统研究能力者，历史学家才重新发现这个人。
于是，档案里出现了一个非常谨慎的判断。
托特·梅尔斯，很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有可靠文字记录的能力者。
“很可能？”艾莉娅问。
“因为在他之前可能还有人。”塞勒涅终于开口，“只是没有记录。”
艾莉娅没有说话，她突然觉得那个名字离自己很近，不是因为血缘，而是因为那个人曾经拥有和她一样的东西。
她继续往下看，却没有看到更多关于托特能力的内容。相反，最重要的一份记录来自梅尔斯家族内部。托特在离开家族之前，曾经与家族发生过一次长期争执。争执的具体内容被封存，只有最终结果被保留下来：托特主动脱离梅尔斯家族，并要求家族从所有公开族谱中删除他的名字。家族同意了。之后，他没有再以梅尔斯家族成员的身份生活，而是完全投入第十三军团的军事体系之中。也正是在那之后，他逐渐从一名优秀军官变成了第十三军团内部最危险的情报人员之一。
艾莉娅看着那段文字，忽然有些奇怪。“他为什么要离开家族？”
“不知道。”
“档案里没有？”
“有。”塞勒涅说，“但你现在看不到。”
艾莉娅转过头：“为什么？”
塞勒涅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部分权限不是给你的。”
“可是这是我的祖先。”
“所以你现在已经知道得比绝大多数人多了。”
艾莉娅没有反驳。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她从出生开始就被关在研究所里，连自己的父母都记不清楚，直到二十一岁才开始真正学习这个社会，可她的家族档案里却躺着一个曾经参与叛乱、建立帝国、导致无数文明伤亡的人。她过去一直以为自己的身世是一片空白，可现在才发现，那片空白并不是因为没有东西，而是因为东西太多，多到连她都没有资格一次看完。
最让她无法理解的是，统合体并没有因为托特·梅尔斯的行为而否定整个梅尔斯家族。
她问塞勒涅：“那为什么我还能叫梅尔斯？”
“因为你没有做过他的事情。”
“可是他是我的祖先。”
“祖先不是命令。”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却让艾莉娅愣了很久。她以前很少思考“家族”这个词，因为她甚至没有正常意义上的家庭生活。她知道自己的姓氏叫梅尔斯，却从来不知道这个姓氏究竟意味着什么。研究所里的人从不会因为她叫梅尔斯而向她解释更多事情，他们只是告诉她，她是艾莉娅·梅尔斯，一个需要被保护、被研究、被观察的人。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知道，这个姓氏曾经被一个人主动舍弃，而这个人后来又带着这个姓氏给很多人带来了灾难。
“那他们为什么还叫我梅尔斯？”
塞勒涅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你就是梅尔斯。”
艾莉娅皱眉。
“这不是答案。”
“我知道。”塞勒涅说，“但我也不知道更好的答案。”
艾莉娅重新看向屏幕。
托特·梅尔斯的档案最后停留在第十三军团正式叛变之前。之后的资料被分成了几个不同权限的部分，其中包括他的行动记录、能力相关资料、家族关系、私人信件，以及叛变之后与第十三帝国之间的联系。她只能看到一个最终结果：托特没有回到梅尔斯家族，也没有向统合体投降。之后关于他的生死，公开历史没有结论。
但在档案最底部，有一行后来补录的文字。
“托特·梅尔斯所留下的血缘关系，经核实仍存在于现存梅尔斯家族谱系中。”
艾莉娅盯着那句话，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家，现在有人告诉她，她有。只是那个家族曾经出了一个叛徒。而她自己，甚至不知道这个家族长什么样。
………………
当天晚上，艾莉娅没有继续学习。她和塞勒涅一起回到房间以后，坐在窗边很久。研究所外面的夜色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远处运输舰缓慢穿过轨道，城市的灯光从玻璃外映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片模糊的亮色。她忽然问：“塞勒涅，如果我以后也做了和托特一样的事情呢？”
塞勒涅正在整理她今天没有看完的教材，听见这句话后停了下来。“那就是你的事情。”
艾莉娅抬起头。“你不会阻止我？”
“如果你问的是，我会不会因为他是你的祖先，就提前把你当成一个可能叛变的人。”塞勒涅说，“不会。”
“那如果我真的叛变了？”
“我会很生气。”
艾莉娅愣了一下。
塞勒涅继续低头整理书页，语气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生气和决定你是谁，是两回事。”
艾莉娅没有再问。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研究员让她改变一张白纸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做。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因为她明明拥有让现实改变的能力，却连一张白纸都不知道应该变成什么。后来她去过冥王星，看见过很多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开始学习法律、历史和数学，也第一次知道了贫穷、工作、选择、责任这些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军团的领导者，可到了今天，她才发现自己真正需要学习的，也许根本不是如何命令别人。
而是如何在一个已经被别人写满了定义的世界里，决定自己是谁。
她的名字已经有人替她写过。
她的家族也有人替她写过。
甚至连她的能力，都有人在她出生以前就替她定义了危险与价值。
可是托特·梅尔斯做过什么，不是她做过的。
第十三军团建立了什么，也不是她建立的。
第十三帝国曾经吞并过多少宇宙，更不是她的罪。
她只是艾莉娅·梅尔斯。
一个直到二十一岁才真正开始认识这个世界的人。
………………
窗外，一艘属于第四十四军团的训练舰缓慢驶过。它还没有正式进入她的生活，但从今天开始，她已经知道自己迟早会登上那艘船，成为一群能力者的负责人，也许会进入一个又一个从未有人类真正理解过的宇宙。
而在那些宇宙之外，还有第十三帝国。
还有U-130到U-147。
还有那个已经从历史中消失，却依然留着梅尔斯姓氏的男人。
托特·梅尔斯。
艾莉娅最后关掉了档案，没有再追问他的结局。
她只是第一次认真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姓氏。
然后，她拿起笔，在今天的学习记录最后写下了一句话。
“我有一个祖先，叫托特·梅尔斯。”
她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但我还不知道，我想成为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