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的暴雨整整肆虐了一夜，直到周五清晨才终于缓缓停歇。厚重乌云稍稍散开，稀薄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卧室，落在地板上。
林砚几乎一夜没有睡踏实。断断续续的浅眠之中，昨夜的梦境又一次重演。黑雾翻涌，鸢尾盛放，迷雾之后那几道魔法少女的轮廓依旧静静伫立，那份混杂着怜惜、爱慕与隐秘占有欲的目光，如同丝线一般缠绕住他的意识。每一次快要看清她们的面容，梦境便会碎裂，让他猛地从混沌中挣脱出来。反复惊醒数次，等到真正天亮，他只觉得头脑昏沉沉重，眼底铺着一层浓重的青黑。
走出卧室的时候，母亲一眼就察觉到他状态的糟糕。
“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母亲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要是难受，今天干脆跟老师请个假在家休息。”
“不用，”林砚拿起餐桌上的面包，摇了摇头，“只是夜里下雨睡得不安稳，坚持得住。”
他不想无故缺课。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隐隐有一种不安，自从感知到鸢尾契约那若有若无的召唤之后，他害怕一旦脱离校园，会错过城市之中暗影异动的信号。
吃过简单的早饭，林砚背上书包出门。雨后的空气潮湿阴冷，地面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积水坑洼，踩上去会溅起细碎的水花。一路上他下意识地调动感官，仔细留意街道两侧的阴影。昨夜暴雨冲刷过后，空气中那股虚无的寒意淡了不少，但个别小巷拐角，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提醒着他危险从未真正远离。
来到星榆二中，整所学校还笼罩在雨后的潮湿之中。走进教室，林砚立刻注意到班里性格内向的女生陈玥状态异常。她呆呆坐在座位上，眼神空洞涣散，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一整节课都低着头，完全听不进老师讲课。
课间，班主任把陈玥叫到办公室谈话。回来之后，周围同学小声议论，说陈玥整夜失眠，总感觉有看不见的寒冷包裹自己，精神一天天萎靡下去。
听见这番话，林砚的心脏骤然一紧。
那正是被暗影悄悄侵扰之后的典型状态。魔物不需要发起猛烈攻击，仅仅是潜伏在附近，就会一点点掠夺人的精神与生机。看着女生憔悴无神的侧脸，一股无力感涌上林砚的心头。他明明感知得到危险的存在，可现在的他只是一名毫无力量的普通少年，什么都做不到。
一整天的课程就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之中缓缓流逝。临近放学，天空又开始重新堆积厚重乌云，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傍晚还要再度下雨。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包离开教室。挚友江宇走到林砚桌边，本想约他放学之后去球场打球，看见他疲惫憔悴的模样，只好作罢，只反复叮嘱他周末一定要好好休息。两人在校门口分开，林砚快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回去。
刚走到单元楼楼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扑了过来。
是邻居家七岁的小女孩朵朵。
小姑娘眼眶红红的，长长的睫毛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小手紧紧攥着一截断裂的风筝线，看见林砚，立刻一把拉住他的校服衣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林砚哥哥，不好了！我的布偶风筝被大风刮跑了！那是我生日妈妈送给我的礼物！”朵朵瘪着嘴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风把它吹到老废弃公园那边去了，我想去拿，可是那个公园黑黑的，我一个人不敢过去。”
林砚的眉头瞬间紧紧拧起。
老废弃公园，那是城市西边早已荒废的公共园区。围栏锈蚀，路灯大多损坏，荒草疯长，平日里就很少有人踏足。之前新闻报道的三起路人无故昏厥事件，其中两起，事发地点就在那片公园的周边。就连夜里的梦境之中，他也曾隐约“看见”，那里的黑雾气息远比城市其他地方更加浓郁。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拼命劝阻他不要前往，那里潜藏着连成年人都无法解释的凶险。可看着小女孩满是期盼与委屈的眼睛，他实在无法狠心拒绝。那只布偶风筝对朵朵而言，是无比珍贵的生日礼物。天上的乌云越来越沉，零星的雨点已经开始掉落，打在脸上带着冰凉的触感。
“好吧，我帮你去找回来。”林砚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对朵朵叮嘱，“但是你绝对不能跟着我，乖乖待在家里等我，我找到风筝就马上回来。”
朵朵立刻破涕为笑，用力点头，转身哒哒哒跑回单元楼。
林砚回到家中，从玄关拿上一把大号折叠雨伞。站在窗边望向远方老公园的方向，隔着重重楼宇，他仿佛都能嗅到那一片区域弥漫开来的阴冷气息。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梦境之中那几位魔法少女的身影。如果是她们，遇到这样的情况，大概会毫不犹豫挺身而出，可她们拥有花之魔法作为铠甲，而自己手无寸铁，只有一副普通少年的血肉之躯。
他又想起梦里她们投来的那一道道目光——怜惜，爱护，还有藏在深处的占有。若是那些少女知道自己即将孤身闯入暗影盘踞的地点，想必一定会万分担忧。可现在，梦境的连接仅仅是单向的，他没有办法向任何人求助。
没有多余的时间继续犹豫，雨点越来越密集。林砚握紧雨伞，推开单元大门，踏入越来越浓重的雨幕当中。
通往废弃公园的街道行人越来越稀少，街边的商铺陆续关门打烊。越靠近公园，周遭的温度就越是明显地往下跌落。明明还是夏末，周遭的空气却冷得如同深秋。生锈的铁栅栏大门半敞着，藤蔓和杂草缠绕住栏杆，园内漆黑一片，仅存的一两盏路灯忽明忽暗，闪烁出诡异的昏黄光芒。
跨进公园大门的那一刻，刺骨的寒意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雨水击打在草木之上哗哗作响，掩盖住所有细微的异响。林砚撑开雨伞，小心翼翼地走进荒草丛生的园内，目光四处搜寻那一只丢失的布偶风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