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雨夜，整栋居民楼静得可怕。
大部分住户早已坠入沉沉梦乡，只有少数窗户还残留着零星灯火。窗外雨水依旧汹涌，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沿，发出连绵不绝的噼啪声响。雷声已经远去，可那股从地下车库升腾而起的阴冷，却穿过墙壁、楼板，直直钻进林砚的卧室。
胸口的鸢尾契约烙印正在持续发烫，灼热感一层高过一层，不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温热预警，而是尖锐的、提醒危险近在咫尺的灼烧。隔着窗帘缝隙望向楼下，视线被浓重的雨雾和楼房的阴影阻隔，肉眼看不见黑雾，但是契约的感知不会欺骗他——一团规模不小的暗影，已经在小区地下车库的裂隙之中成型。
虚无的魔物正在缓缓向外扩散。
林砚站在窗边，指尖死死攥住窗帘的边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他很清楚地下车库意味着什么。楼下停放着上百户人家的车辆，深夜很少有人出入，是暗影最理想的滋生地。黑雾会顺着楼梯间、通风管道向上渗透，一层一层蚕食整栋楼住户的生机。等到楼里的人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很多人就会像新闻里那些受害者一样，在睡梦中被悄悄抽走精神，陷入不明原因的昏厥。
不能放任它继续扩张。
可现实的困境如同枷锁牢牢捆住他。
直到此刻，他依旧没有掌握主动变身的方法。昨夜在废弃公园，是濒死绝境触发契约自动爆发力量，才唤出鸢尾的光芒。现在他很想调动完整魔力，却只能够在指尖勉强挤出一点点细碎的紫色光点。一旦贸然冲下楼，若是无法唤醒全部的花之魔法，仅凭少年血肉之躯，冲上去等同于送命。
与此同时，来自彼岸那几位魔法少女的灵魂共鸣，再一次泛起波澜。
她们捕捉到鸢尾灵魂周边骤然暴涨的暗影气息，恐慌与焦灼顺着无形的灵魂纽带流淌过来。浓烈的怜惜铺天盖地，混杂着焦躁的爱慕，那一份潜藏的占有欲也随之躁动。她们感知得到危机，却依旧无法定位精确坐标，只能模糊察觉到，这朵鸢尾正直面一头正在成型的暗影魔物。
林砚接收到她们汹涌的情绪，仿佛能看见迷雾对面，那几道窈窕的身影正在满心焦灼地四处搜寻，恨不得立刻撕裂空间冲到他的身前，替他挡下全部黑暗。她们依旧坚定不移地以为，正在遭遇险境的，是一位柔弱的少女契约者。
单向的纽带，只能接收，不能回应。他没有办法告诉她们不要担心，更不能请求她们前来支援。一旦梦境通道彻底敞开，自己少年的过往极有可能顺着意识流露，提前暴露全部真相。
“只能靠我自己。”
林砚低声对自己说道，缓缓松开攥紧窗帘的手。
他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聆听。父母的卧室安安静静，只有微弱均匀的呼吸声从门缝飘过来，他们对此刻楼下的危机一无所知。如果自己就这样消失在雨夜，深夜外出，天亮该如何解释？无数谎言要开始编织，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伪装。
可是一想到整栋楼熟睡的老人、大人还有孩童，想到若是暗影扩散开之后的惨状，逃避的念头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快速思索对策。不能走大门，开门的声响很有可能惊醒父母。卧室的窗户下方是单元楼后侧的空调外机平台，借着雨水的掩护，可以顺着外置排水管小心爬到一楼地面。风险很高，但这是眼下唯一能够悄无声息离开家的出路。
林砚关上床头的小夜灯，房间瞬间沉入黑暗。他换上一身耐磨的深色长袖外套，方便遮掩后续可能出现的身体变化，又把袖口使劲收紧。他不敢带手机，屏幕亮光容易暴露行踪，只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胸口那枚鸢尾烙印之上。
走到窗边，他小心拨开锁扣，冰冷潮湿的晚风裹挟雨水瞬间灌入屋内，打湿他的额发。雨夜的冷风让他头脑瞬间清醒几分。他跨上窗台，手指紧紧扣住冰冷粗糙的下水管道，雨水打在管壁，滑溜溜的，每向下挪动一寸都充满危险。
内心深处恐惧挥之不去。他只是一名普通的高二学生，没有接受过任何战斗训练，仅仅依靠一份刚刚缔结、尚且无法熟练掌控的契约魔法，就要独自去对抗异次元的魔物。死亡的画面，昨夜公园凉亭的那一幕，反复在脑海闪过。
可只要一想到那个雨夜被自己救下的流浪小男孩，想到这栋楼里许许多多无辜熟睡的普通人，他咬着牙，继续一点点向下挪动身体。
终于，双脚踩落到湿漉漉的地面。冰冷的积水立刻浸透鞋底。
他蹲在楼房的阴影之中，抬眼望向地下车库的出入口。
车库卷闸门半掩着，一股股淡淡的黑色雾霭正如同流水一般，从缝隙里面缓缓漫溢出来。路灯的光芒照上去，黑雾会悄无声息吞噬灯光，连光晕都变得昏暗萎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比昨夜废弃公园的阴冷毫不逊色。
胸口鸢尾印记烫得几乎有些灼痛，体内蛰伏的魔力开始躁动不安，在血脉之中来回冲撞，仿佛在催促他释放力量。
彼岸魔法少女的情绪波动愈发激烈，担忧几乎化为实质。林砚甚至在恍惚间，仿佛嗅到一丝遥远传来的、淡淡的百花香气，那是属于其他花系契约者独有的气息，隔着次元缝隙微弱地飘散过来。她们在拼命尝试靠近，却始终被无形壁垒阻拦在外。
林砚深吸一大口带着雨味的冷空气，压下心底的颤抖，弓起身子，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向着车库入口靠近。
越靠近卷闸门，周围的光线就越发暗淡。周围没有任何人，整片世界仿佛只剩下雨声，还有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触发变身，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这一战。他只知道，车库里面的暗影魔物，正在不断壮大，如果今夜不能将它遏制，天亮之前，整栋居民楼都会蒙受灾难。
走到车库半开的铁门前，浓重的虚无黑雾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他的四肢。眩晕感立刻开始侵蚀头脑。
林砚咬紧牙关，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意念，在心底无声呼唤那一份鸢尾的力量。
胸口的鸢尾花纹剧烈发光，紫色微光穿透薄薄的衣料，在雨夜的黑暗里，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晕。
但仅仅只有光芒。
完整的变身，依旧没有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