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暴雨依旧不曾停歇，密集的雨点不断捶打着玻璃窗，沉闷的雷声隔一段时间便会自天际遥遥滚来。家中彻底归于安静，父母的卧室已经没有动静，忙碌一天的父亲归家之后简单洗漱便沉沉睡去，整栋楼房绝大多数住户，都已经坠入安稳的梦乡。
只有林砚的卧室，依旧亮着床头一盏微弱的小夜灯。
他躺在床上，并没有闭上眼睛休息。就算身体早已被雨夜的疲惫掏空，精神却异常亢奋。方才在废弃公园经历的生死危机、破土盛放的鸢尾花海、胸口烙下的契约印记，一幕幕不断在脑海循环回放。血脉之中蛰伏的那股鸢尾魔力，也没有彻底沉寂下去，如同一条温热的小溪，在四肢百骸之间缓缓流淌，胸口的鸢尾花纹，时不时传来一阵一阵淡淡的灼热。
只要他稍微集中意念，就能触碰到那份来自彼岸的灵魂共鸣。
那几位花系魔法少女并没有中断感知。
经过契约缔结的夜晚，她们对这一缕鸢尾灵魂的牵挂变得愈发牢固。林砚可以接收到她们意识中流淌出来的思绪碎片：她们正在顺着灵魂波动，一点点排查城市的方位，想要缩小范围，找到这位刚刚诞生的契约者。怜惜依旧如旧，她们清楚鸢尾契约自带的残酷枷锁，一想到未来这位想象中的少女将要承受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心底便泛起阵阵心疼。爱慕也在灵魂共鸣的催化下持续发酵，而那份隐秘的占有欲，也悄然滋长。
她们不希望鸢尾独自一人在黑夜里面对魔物的侵袭，渴望能够来到对方身边，替她分担战斗的苦难，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在她们的设想之中，等到相遇的那一日，她们会好好照顾、陪伴这位鸢尾少女，不让黑暗肆意伤害她半分。
可自始至终，灵魂信号欺骗了她们。她们感知得到灵魂的纯净与坚韧，却穿透不了这具属于少年的躯壳，看不见皮囊之下真实的模样。
林砚躺在床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睡衣之下胸口的印记，心底满是不安。
他不敢深睡。他害怕一旦沉入梦境，自己潜意识里属于少年的记忆、过往的人生碎片，会顺着灵魂共鸣泄露出去。若是被那些魔法少女捕捉到一丝一毫，还没有做好准备的他，就要提前面对那份真相带来的巨大冲击。他尚且不清楚那些少女的性格，不知道当她们明白自己心心念念的鸢尾，本体是一名十七岁少年时，会是震惊、愤怒，还是别的什么难以预料的反应。
这份凭空而来的羁绊，于此刻的他而言，更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
林砚掀开被子，缓缓坐起身，赤脚踏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书桌旁边。书桌上还摊开着傍晚来不及完成的习题册，白纸上面只留下一堆心绪纷乱时划出的杂乱线条。
他伸出右手，试着调动体内的鸢尾魔力。
念头一动，胸口的鸢尾烙印骤然升温，一股暖流顺着肩膀流淌至指尖。淡淡的淡紫色微光从指尖漾开，细碎的鸢尾花瓣光点在掌心跳动，柔和却又十分脆弱。仅仅维持数秒，一阵明显的精神疲惫便席卷上来，脑袋微微发晕。他连忙收回心神，掌心的紫光瞬间消散无踪。
仅仅只是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魔力调动，就已经消耗了他不少精神。
今夜是绝境之下契约自动爆发，才能够释放出足以净化暗影的强大光芒。可现在的他，完全不懂操控的法门，不知道该如何主动完成完整变身，不知道怎么召唤花瓣利刃，也不知道该如何撑开微光护盾。倘若此刻暗影再次降临在小区之中，他甚至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顺利唤起全部的力量。
“我还没有准备好。”林砚低声对着空荡的房间自语。
可命运不会等待一个人的准备。
他能够隐约感知到，城市远方的数个角落，断断续续飘来一缕缕阴冷的暗影气息。那些都是低级的暗影残片，游荡在街巷的阴影之中，悄悄掠夺普通人的精神活力。它们的力量微弱，暂时还无法掀起大规模灾难，却如同蛀虫一般，一点点侵蚀着这座城市。新闻报道里那些莫名昏厥、精神萎靡的受害者，正是拜这些游荡的残片所赐。
他又想起班里的女生陈玥，那个被暗影悄悄侵扰，整日眼神空洞、彻夜失眠的女孩。如果鸢尾契约没有降临，还会有更多的普通人，无声无息承受这份看不见的折磨。
守护的责任沉甸甸压在心头，可现实的困境同样摆在眼前。
他只是一名高二学生，有学业，有家庭，有属于少年的日常。若是往后每一次暗影作乱，他都要深夜离家奔赴战场，该要如何向父母解释频繁的夜间外出？一次次的晚归、满身伤痕、身上挥之不去的鸢尾花香，谎言终有被戳破的那一天。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契约那从未被说明的代价。
今夜缔结契约之时，那道古老的声音只谈守护，只谈承世间光明，对交换的代价只字不提。可林砚不相信世界上存在无偿的力量馈赠。他从彼岸魔法少女溢出的零星记忆碎片里捕捉到只言片语，隐约明白鸢尾契约的代价，会直接作用在契约者本身。可究竟是精神，记忆，还是肉体？碎片太过零散，始终得不到确切的答案。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底生根发芽。
他隐隐预感到，这份代价，或许会改变自己的身体。
窗外雷声渐渐远去，可暴雨依旧哗啦啦下个不停。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间已经缓缓滑向午夜。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危机却依旧潜伏在黑暗的褶皱里。
就在这时，胸口的鸢尾花印记骤然猛地一烫，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灼热。
不是远方微弱残片带来的轻微预警，而是距离很近的、更加浓郁的暗影气息。源头，就在自己居住的这片居民小区之内。
林砚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绷紧。
黑暗的楼道，楼下的地下车库方向，一股冰冷虚无的黑雾正在悄然滋生、蔓延开来。暗影已经潜入了他生活的这片居民区，熟睡的邻居、老人、孩童，全都暴露在危险之下。
危险，已经来到了家门口。
他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着楼下的小区望去。夜色漆黑，雨幕朦胧，看不见黑雾的实体，可胸口持续攀升的灼热，在一遍又一遍发出最直接的警告。
他尚且不会熟练使用魔法，还没有掌握完整的变身方法，还要小心翼翼提防灵魂共鸣泄露自己的秘密。但他不能坐视不理。
无数思绪在脑海飞速闪过，恐惧、犹豫、责任感相互拉扯。他握紧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属于鸢尾契约者的第一场真正的战斗，已经迫在眉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