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不停砸落在林砚的肩头与后背，地上的积水浸透衣料，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他瘫坐在车库出口旁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刚刚结束的战斗耗空了绝大部分魔力，四肢发软，连撑着地面站起身都要耗费不小的力气。车库之中，那团肆虐的暗影魔物已经彻底被鸢尾花瓣净化，地下裂隙被残留的花之魔力短暂封缄，那股侵蚀精神的虚无阴冷，正在一点点从小区里消散。整栋居民楼的住户依旧沉睡，没有人知道，方才死神曾经离他们如此之近。
可对于林砚而言，胜利的喜悦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刺骨恐慌。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
夜色昏暗，借着远处路灯漏下来的微弱光晕，他反复打量自己的手掌。过去常年打篮球，手掌带着薄茧，指关节轮廓分明，皮肤是运动晒出来的浅麦色。而现在，掌心的薄茧淡去了大半，指节线条柔和下来，整个手掌显得纤细秀气，触感也变得格外细腻。
他又抬手摸向自己的下颌与侧脸。
往日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此刻柔和了一小截，少了少年人那份锋利的硬朗。就连方才大口喘息时，自己听到的嗓音，也夹杂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清甜柔调。这些改变算不上翻天覆地，若是换做旁人匆匆一瞥，只会觉得是最近消瘦带来的错觉。但林砚无比熟悉自己的身体，每一寸肌肤、每一处骨骼的轮廓，都深深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他清清楚楚明白——这不是幻觉。
契约的代价，并非遥远的警示，不是未来才会降临的诅咒。就在刚刚第一次完整变身、释放鸢尾魔力的那一刻，改变已经实实在在落在了他的肉体之上。
每一次动用这份力量，身体就会向着女性形态不可逆地偏移一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拼尽全力守护别人，可这份守护的代价，却是一点点剥夺属于自己原本的模样。
就在他心绪纷乱的时候，来自彼岸的灵魂共鸣再一次流淌进意识。
那几位花系魔法少女，刚刚见证了鸢尾完整的觉醒，也感知到魔物被彻底净化。巨大的安心与喜悦依旧萦绕在她们的情绪之中。浓烈的怜惜化作温柔的抚慰，仿佛在隔着次元轻轻安抚刚刚结束苦战的灵魂；爱慕的情愫依旧滚烫，而那份潜藏心底的占有欲，也随着鸢尾的胜利变得愈发坚定。
她们为这朵鸢尾的强大而欣慰，心疼她独自鏖战的辛苦，愈发迫切地想要寻到契约者本人。她们依旧在不断解析灵魂波动的方位，搜寻范围正在不断缩小，相遇的那一天正在一步步靠近。
但她们只能读取灵魂层面的信息，完全捕捉不到肉体发生的细微异变。她们不知道，自己满心爱慕、一心想要庇护的鸢尾，本就是少年之躯，更不知道，残酷的蜕变已经悄然启动。在她们的脑海之中，那位鸢尾少女，应当拥有与生俱来的柔美身姿，而非被魔力一点点强行改写躯体的少年。
林砚接收到这份温暖却建立在误解之上的情绪，心底只觉得苦涩。
他既不能告诉她们真相，也没有办法切断这份灵魂纽带。倘若未来某一日她们寻来，看见眼前真实的自己，那些怜惜、爱慕、执念，又会演变成何种模样？是错愕崩溃？还是偏执的接纳？无数种糟糕的猜想在脑海盘旋，加重了他精神上的负担。
雨水还在倾泻，不能一直停留在这里。若是凌晨有早起的居民路过车库门口，就会发现深夜独自待在此处的自己，无数谎言便会不攻自破。
林砚咬紧牙关，撑住湿漉漉的墙壁，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站起身。双腿还在微微打颤，魔力透支带来的眩晕时不时袭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一圈明显变细的轮廓，看得他心口发闷。
他顺着楼房后侧，重新回到那根排水管道下方。雨水把管壁淋得湿滑无比，刚刚经历过战斗，身体状态远不如夜晚出门之前，攀爬的每一步都充满风险。他屏住呼吸，手脚用力，小心翼翼向上挪动，雨水顺着发梢不停滴落进衣领，带来一阵阵战栗。
几番挣扎，他终于翻回卧室的窗台，翻身跃进屋内，迅速把窗户关严锁死。
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卧室里只剩下床头小夜灯微弱的光亮。房间之中还残留着从外面带进来的潮湿雨水气息。林砚靠在窗沿，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爽的。
他不敢开灯，怕灯光暴露自己身上的异样，只能借着那一点昏黄微光，踉跄挪到卫生间。锁好卫生间的门，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满身的雨水与泥污。
水雾升腾，笼罩住镜面。林砚伸手抹开镜子上厚厚的水汽。
镜中的少年狼狈不堪，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面色苍白疲惫。他凑近镜面，一寸寸审视自己的脸庞。
下颌的棱角确实柔和了，颧骨的线条不再那般锋利，睫毛似乎也比之前更加纤长。手掌举到灯光下观察，旧有的薄茧大幅消退，皮肤细腻得陌生。
一切变化都尚且细微，还能够用“最近消瘦、熬夜憔悴”当作借口搪塞家人朋友。可他内心无比清楚，这仅仅只是开端。往后每一次为了守护城市而变身战斗，这份蜕变就会再往前推进一步。终有一日，这些细微的改变会累积到再也无法掩饰的地步。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胸口那枚淡紫色鸢尾契约印记。烙印温热依旧，如同一个安静的旁观者，见证着躯体的缓慢改写。
他试着在脑海之中回想契约缔结那一刻，那道古老声音所说的话语——「心怀守护，缔结花契，以汝之身，承世间光明」。
以汝之身。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读懂这短短四个字背后沉重的含义。所谓奉献自身，不单单是奉献勇气、血肉与性命，更是连这具与生俱来的躯体，也要作为代价的一部分，一点点献祭给鸢尾契约。
巨大的恐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要嘶吼，想要找人倾诉，可环顾四周，却没有任何人可以诉说。
不能告诉父母，他们只会陷入绝望与担忧；不能告诉挚友江宇，那份少年之间的友谊，未必能够承受如此颠覆现实的秘密；更不能回应彼岸那些魔法少女，她们活在自己编织出来的美好想象之中，一旦梦碎，不知道会掀起何等风波。
所有的恐惧、迷茫、痛苦，全部只能封闭在自己的心底，独自咀嚼。
洗完澡，换上干燥的睡衣。林砚走出卫生间，窗外的雨势终于开始缓缓减弱，雷声彻底消失，只有零星雨点还在敲打玻璃窗。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悄悄滑向凌晨两点多。
父母的卧室安安静静，丝毫没有察觉到儿子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战斗，更不会知道，属于儿子身体的一部分，已经在今夜悄然逝去。
回到卧室床上躺下，身体疲惫到极点，精神却紧绷得根本无法入睡。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车库的战斗，变身时流光缠绕身体的触感，还有解除变身之后，那些已经发生的、不可逆的躯体改变。
灵魂纽带依旧敞开，彼岸的魔法少女们还在持续顺着灵魂信号搜寻他的踪迹。那份混杂怜惜、爱慕与隐秘占有的情绪，如同轻柔却解不开的丝线，一遍遍缠绕住他的意识。
林砚睁着眼睛，呆呆望着天花板。
他救下了整栋楼的人，守住了眼前这片小小的安宁。可代价已经落下，往后每一次黑夜降临，每一次暗影作乱，他都要再一次拿起鸢尾的力量，也就要再一次承受身体被改写的宿命。
伪装的日常，还能维持多久？
这个问题，在寂静的深夜里，沉沉压在少年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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