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在凌晨后渐渐平息，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残雨，偶尔有几滴雨水敲打玻璃，发出细碎的轻响。天边还笼罩着浓重的墨色，距离日出尚有很长一段时间。
林砚躺在床上，身体早已被昨夜的战斗透支得疲惫不堪，大脑却始终处在高度紧绷的状态。哪怕闭上双眼，脑海之中也会不断闪过车库之中黑雾翻涌的模样，变身时缠绕周身的紫色流光，还有解除变身之后，手掌、下颌那些悄然发生的改变。
来自彼岸的灵魂共鸣没有彻底断绝。
那几位花系魔法少女的情绪，变得柔和而安静。大战落幕，魔物消散，她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没有了危机带来的焦躁，那份怜惜便化作绵长的温柔，爱慕依旧萦绕不散，就连那份隐秘的占有欲，也收敛成一种安静的期盼。她们依旧在持续解析灵魂波动，一点点缩小搜寻的范围，离找到鸢尾契约者的那一天，又近了一步。
她们依旧被灵魂信号蒙蔽，完全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守护的对象，此刻正躺在少年的床榻之上，被身体异变的恐惧日夜折磨。
林砚被动接收着这份遥远的温柔，心底只有一片苦涩。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关怀无比真挚，却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他没有办法切断纽带，也无力澄清真相，只能任由那些情绪缓缓渗入自己的意识。
后半夜，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精神，他陷入断断续续的浅眠。梦里不再是纯粹的黑雾与鸢尾花海，昨夜身体发生变化的画面反复重现，他梦见自己的肩膀不断收窄，身形一点点蜕变，彻底褪去少年的所有特征。而迷雾的另一端，那几位魔法少女终于穿过重重雾霭走到面前，当她们看清他真实模样的瞬间，脸上的温柔尽数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
猛然之间，林砚从噩梦中惊醒。
窗外已经泛起灰蒙蒙的鱼肚白，清晨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卧室。浑身又是一层薄薄的冷汗，睡衣后背都被浸湿。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四十，距离平时起床的时间已经不远。
他坐起身，坐在床沿，第一反应便是抬起双手仔细端详。
一夜过去，手掌并没有恢复从前的模样。薄茧依旧淡去，指节柔和，手腕纤细。昨夜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契约带来的改变是实实在在、不可逆的烙印。
心底的恐慌又一次翻涌上来，可清晨的现实已经摆在眼前。新的一天已经到来，他必须收起所有的惶恐，戴上属于普通高二少年的面具，面对家人、面对学校，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
林砚起身走向卫生间。洗漱台的镜子映出他的脸庞。眼底铺着一圈浓重的青黑，那是彻夜浅眠、精神煎熬留下的痕迹。下颌的柔和线条在白天自然光下，比夜里看得更加清楚。
他捧起冷水拍在脸颊上，冰凉的触感稍稍让纷乱的心绪冷静下来。
“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告诫。
为了遮掩手腕变细的变化，他特意找出袖口宽松的长袖校服外套。就算白天教室里温度偏高，也不能随意挽起袖子。说话的时候，要刻意压低声线，压制住那一缕不经意冒出来的柔调。许许多多细微的注意事项，在心底一条条罗列出来。仅仅一夜之间，属于少年的日常，就已经多出无数需要小心翼翼维持的枷锁。
走出卧室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饭。餐桌上摆放着面包、热牛奶。
“昨天淋了那么大的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看你黑眼圈重得吓人。”母亲把牛奶推到他面前，满眼担忧地打量他的脸色。
“没事，就是夜里睡得不太踏实，做了不少梦。”林砚低头拿起面包，尽量避开母亲直视的目光，小口咀嚼食物。他不敢抬太高头，生怕母亲察觉到自己面部轮廓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要是实在难受就跟我说，可以请假在家休息一天。”
“不用，今天还有测验，得去学校。”林砚摇了摇头。
他不敢请假。待在家里，就要长时间和家人相处，一举一动都容易暴露破绽。去往学校，融入喧闹的人群之中，反而更容易把自己的异样掩盖起来。
早饭的过程格外煎熬。他时刻留意自己的神态、声音，每一次开口说话，都下意识刻意压低嗓音，生怕那一丝柔美的尾调泄露出来。
父亲早早吃完便出门上班，家中只剩下母子二人。简单吃过早饭，林砚背上书包，确认长袖外套的袖口牢牢盖住手腕，才跟母亲道别，走出家门。
雨后清晨的空气湿润清凉，街道地面还留存着大片积水坑洼。昨夜被暗影侵扰过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城市看上去一切如常，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午夜时分在这个小区的地下车库，曾上演过一场生与死的战斗。
走到学校，刚进教学楼，就遇上了挚友江宇。
江宇看见林砚，立刻快步迎上来，伸手就想像往常一样，伸手勾住他的肩膀。林砚的身体下意识微微一闪，不动声色避开了这个亲密的肢体接触。
江宇的手扑了个空，不由得皱起眉头，疑惑地上下打量他：“你怎么回事？躲什么？脸色怎么差成这样，昨天到底发生啥了？”
“没什么，有点没睡好，浑身发酸。”林砚敷衍着回答，内心一阵愧疚。从前他和江宇相处毫无隔阂，勾肩搭背、打闹嬉戏都是常态。可现在，身体已经出现改变，他开始害怕近距离的触碰，害怕对方察觉到肩膀、手腕那些细微的变化。
这份原本毫无间隙的友谊，已经因为契约的秘密，悄悄裂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江宇并没有完全放下疑虑，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那你今天别硬撑，体育课要是扛不住就跟老师说。”
走进教室，班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林砚目光第一时间就望向角落的座位。那个被暗影悄悄侵扰过的女生陈玥，今天状态依旧萎靡，呆呆坐在位置上，眼神空洞，整个人没有半点活力。
昨夜他净化了自家小区的魔物，可散落在城市其他角落的暗影残片依旧存在，依旧在无声折磨普通人。仅仅一次战斗远远不足以终结一切。往后，还会有无数个夜晚，等待他化身鸢尾花奔赴战场。
坐到自己的课桌前，林砚把书包放下，将长袖校服的袖口又往下扯了扯，牢牢盖住手腕。
上课铃响起，各科老师依次走进教室，试卷被分发下来，今天确实有随堂测验。笔尖落在卷子上，可他的心神总是容易走神。脑海会不受控制地回想昨夜的战斗，回想身体发生的异变，还有那几位不断搜寻自己的魔法少女。
偶尔，胸口的鸢尾印记会传来一丝淡淡的温热，那是彼岸灵魂共鸣的微弱回响。
他一边要集中精神应付试卷上的题目，一边要时时刻刻约束自己的言行举止。说话时刻意压着嗓子，坐姿时刻留意肩膀线条，尽量避免大幅度抬手的动作。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伪装之中度过。
课间的时候，有女同学偶然路过他桌边，随口笑着说了一句：“林砚，你最近好像越长秀气了。”
简简单单一句玩笑话，却像一根细针狠狠刺在林砚心上。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脸上强装出淡然的神色，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随口搪塞：“大概是最近瘦了吧。”
说完便立刻低下头，假装翻看课本，避开对方的视线。
那一句无心的评价，却是最真实的警钟。
改变正在被旁人隐约察觉。现在仅仅只是一句玩笑，可随着往后一次次战斗、一次次动用鸢尾魔力，身体的蜕变会不断加剧。谎言与伪装能够遮掩一时，却遮掩不了一世。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教室，落在桌面上。周围同学嬉笑打闹，喧闹的人声环绕四周，一切都是普通高中校园该有的模样。
可只有林砚自己清楚，平静表象之下，裂痕已经悄然诞生。属于普通少年的日常，正在被鸢尾契约的代价，一点点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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