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玛莎的妓院又迎来了那位不速之客。
卡珊德拉坐在吧台角落的位置，银白的铠甲在妓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格不入。周围的嫖客和姑娘们远远躲开，整个大厅安静得只剩下壁炉里柴火的噼啪声。
玛莎以为她又是来找莱尔的，正想用那套什么神秘枪手，老娘不认识的说辞糊弄过去。但卡珊德拉只是平静地抬了抬眼：“老板娘，我已经确认那家伙就住在这里，你不需要再演戏给我看了。”
玛莎脸上的职业笑容僵了一瞬。
“不过……”卡珊德拉顿了顿，从腰袋里掏出几枚银币，一枚一枚摆在吧台上，“我今天不是来抓他的，有些事要问问他。还有——欠他的子弹钱。四发狩猎弹，按行会价。”
玛莎盯着那几枚银币看了几秒，确认对方真的没有拔剑的意思后，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他今天出任务去了，不在。”
“那我就在这里等。”卡珊德拉把头盔搁在吧台上，要了一杯麦酒。她显然不习惯这种地方，端起杯子时腰背挺得笔直，像在军营食堂用餐。
正好这时，莉莉挽着袖子从后院出来，手上还沾着洗衣服的皂角泡沫。看到吧台边那抹熟悉的银白色，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没想到这么快又再见了！骑士大人，你的伤还好吗？”
卡珊德拉几乎是弹了一下才坐直。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骑士的端正仪态，但耳朵尖已经悄悄红了：“已、已经几乎痊愈了，莉莉阁下。多亏了您的治疗。“她顿了顿，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似的，郑重地补充道，”我一直想找机会向您道谢。那天的包扎和处理非常专业，骑士团的随军牧师看了都说处理得很好。“
莉莉阁下这个称呼让莉莉愣了一下，随即脸也红了，连连摆手：“不用叫阁下的！莉莉就是个女仆……啊不对，莉莉就是莱尔哥的帮手……总之、总之骑士大人伤口不疼就好！”
两个姑娘一个比一个红着脸，一个挺直腰板努力正式，一个摆手摆得像风车。
玛莎叼着烟斗在吧台后面看戏，烟斗都快叼歪了。
看着莉莉和卡珊德拉聊的不错，玛莎也不想打扰他们。虽然还剩一些杂活没干，但毕竟这里的杂活也是莉莉自愿做的，也不应该要求她先去做完再聊天。“算了，当作活动活动筋骨吧。”玛莎这么想着，交代个姑娘看住吧台，自己去到了后院。
夜色渐深，妓院大厅里的嫖客散了大半。
而当玛莎从后院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莉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搬了张小凳子凑到卡珊德拉旁边，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骑士大人，再跟我讲讲你们出征的故事吧！就是您刚刚提到的，在雪原上追击魔族残部的那次！”
“好好，莉莉阁下，先让我喝杯水吧。”卡珊德拉被缠得没办法，语气却已经完全没有了初来时的僵硬。她甚至下意识地放软了声音，那种在军中对下属训话的腔调不知什么时候褪得一干二净。
“然后呢然后呢？那位断后的百夫长后来得救了吗？”莉莉听得入神，毕竟对她来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城镇外的树林。而卡珊德拉口中的外面的世界让她无比好奇和向往。
玛莎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叼着烟斗悄悄回到吧台继续擦她的酒杯，嘴里嘀咕了一句：“前段时间不还气势汹汹来抓人吗？”
壁炉的火光在两个人脸上跳动。一个披着银甲的帝国骑士，一个挽着袖子的妓院女仆，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却像年纪相仿的姐妹一样凑在一起，一个讲得眉飞色舞，一个听得目不转睛。
直到楼梯上传来熟悉的沉稳脚步声。
莉莉第一个跳起来：“莱尔哥回来了！”
“莱尔！怎么又是翻窗进来的，就不能老老实实走正门吗？”
“不是你让我低调点吗？”面对玛莎的抱怨，莱尔拍了拍大衣上翻窗时蹭到的灰，语气懒洋洋的回答。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吧台边那抹银白色上，脚步顿了顿。
“嗯……一回来就看到不想看到的脸呢。”
莱尔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向腰间的枪把。
“咳咳！”玛莎在吧台后面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咳嗽，烟斗在柜台上重重磕了两下，那眼神分明在说敢在老娘店里拔枪你就滚出去住。
而且莉莉就站在卡珊德拉旁边，正仰头看着莱尔，眼睛里写着一半莱尔哥回来啦的喜悦和一半莱尔哥你要干什么的紧张。
莱尔的手从枪把上移开，摆了摆，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杯酒：“说吧，找我什么事。”
卡珊德拉盯着莱尔看了几秒，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反复给自己打气。
“第一件事。”她把那几枚银币推到莱尔面前，“四发狩猎弹的钱，按骑士团装备价，多退少补。”
她顿了顿，继续说。
“第二件事……那天晚上，哨站的事。”她的声音压低了，手指捏着杯沿，指节泛白，脸却红得能滴出血来，“我回去查了巡逻记录和水源检验报告。媚毒的事……确实如你所说，是深渊魔族在溪流上游下的毒。中毒的不止我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莱尔，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音量说道：
“所以我要为那天的误判和追捕向你道歉，这是骑士的荣誉要求我做的！但是，”
她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度，攥紧了拳头：
“袭击哨站、打晕帝国骑士，这两条罪名我依然没有撤销！只是……只是暂时搁置！在我搞清楚你袭击哨站的目的之前，我先不会再上报骑士团！还有，”
她语塞了一下，视线飘忽着移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还有，谢谢你救了我。以及，子弹钱之外，骑士团有‘受援致谢’的惯例……如果你有什么想要骑士团帮忙办的、在不违反原则范围内的事，可以……可以向我提一次。”
说完这一长串，卡珊德拉整个人像打完一场硬仗一样喘了口气，别过头去，耳朵尖红得快烧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