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子只有一只耳朵。
听闻那是天生萎缩掉的。当时她出生的时候,引起了整个白灵乡的轰动,最后这事还闹到大阪府去了。
大阪府的医院为此出了声明:这是一种先天畸形小耳畸形,属于正常医学遗传现象。但村民们压根不信。
他们选择在那年冬天祭祀,祈求神明不再降下惩罚,阳子自此变成了村中的不详,人们相信她是罪恶的降生。
但阳子其实两只耳朵都能听见,在医学上属于隐耳,也就是一只耳朵没有外轮廓,但能听得见。
在我上幼儿园时,碰巧和阳子是一个班级,当时同班的高桥总是欺负她。
可能是因为阳子长得很漂亮,和杂志上的童星一样。而且因为缺少了一只耳朵,反而更引人瞩目。
高桥总是借着取笑阳子接近她,其实他眼中的恶意其实没那么大,只是怕被取笑接近不详,才用了这等方式。
阳子的父亲是个传统的农人,一年四季泡在村边的梯田里,只在冬季歇下来。为了不打扰山神,白灵乡的冬天很安静,坐落于雪山下的村庄从建立起便充满圣洁与信仰。
在冬天的时候,阳子的父亲会每日给她做驱邪的仪式,七天一次带她前往白灵八幡神社跪拜赎罪。妻子在阳子出生没多久便死了,
青木太郎只能用这种方式祈求神能原谅女儿的过错,保住女儿的平安。
我真正和阳子熟悉起来的时间在小学。当时刚上小学,我和阳子分成了同桌。阳子依旧被嘲笑,只不过被嘲笑的多了一个人,那就是我。
从幼稚园一起升上来的玩伴们因为这件事疏远我,我真的伤心极了,那段时间真的很讨厌阳子。我曾几次和老师申请要换位置,可是根本没人愿意。大家都害怕成为下一个我。
因为被全班孤立,我和阳子互相磋磨一年,阴差阳错地成了朋友。可能是同病相怜吧,除了彼此没人愿意一起玩了。
我整日和她一起上下学,一起分食便当,比起从前好像更开心了。大家对于我俩的态度,也从咒骂,甚至到了编造小学生黄色谣言的程度。
但是嘛,我都当做没听见。因为我发现,男生们骂我的时候,眼里藏着羡慕,这让我得意极了,和阳子那么美的女孩子有一段友谊,还真是幸运。
在小学三年级时,青木太郎死了,留给阳子的只剩一座茅草屋和三反田地。
当时没人愿意帮忙办葬礼,只有我去了,那天我和阳子两个人将青木太郎裹着草席,丢进了挖了一夜的深坑。
村里在传,这是青木太郎生下阳子的报应。
青木太郎的坟前,阳子一脸严肃:“凉介,我们绝交吧。”
“为什么?”
“我害死了父亲母亲,你如果继续当我的朋友,我也会害死你。”
我坦然一笑,带着大人的口吻:“其实也没那么想活着。”
“这不行,我想让你活着。”
“凉介,请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阳子突然瘫在地上痛哭,“我不要让任何人因为我死掉了。也许我应该就这么死掉,但是我真的好想活着。”
我轻轻把阳子的头揽在肩上,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道:“为你死去,是一件很幸福的事,阳子。”
我的身子那么单薄,说出的话却颇具武士道精神,为了心爱的女孩切腹自尽,多么浪漫,尽管我不爱阳子。
那时候不懂什么是爱,只是看了不少爱情传记小说,当时我特别为江户时代町人和妓女的感情着迷,她们表达爱的方式是殉情。
阳子抬头怔怔地看着我,用手捂住我的嘴,“别说这样的话,我的心脏会受不了。”
那日后,阳子消失在我的生活里。听母亲说是去大阪府投奔婶婶了,家里的田产都变卖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我因此心里闷了好久,阳子离去后,大家也不再咒骂我,但我也不想和他们再说话了。每当浊酒祭的时候,我盼望阳子回来,我守着村口,呆呆地望着通向大阪的路。
我们曾一同在河边偷喝米酒,拉钩做一辈子好朋友。白灵乡的米酒很美味,可惜如今的我失了胃口。
我回想起阳子的魅力,没想到在她离去后那么想念,真有了为她去死的冲动。
仰仗父亲高升,迁至大阪府工作,在中学我离开了白灵乡,前往大阪府读中学。彼时我已经年满15,到了读高中的年纪。
好巧不巧,这也许是上天的缘分。我在国立高中见到了她。她在这里成了受万人瞩目的学生会会长,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而我由于没人同我玩耍,成绩自她离开后便一直很好,才得以考进国立高中。如若不是这样,我想我应该没有见到她的机会了。
她也许已经忘了我。我却一直惦念着她,这到底算什么。
在国立高中,阳子有个美丽的外号:精灵。失去了白灵乡的迷信笼罩,她终于绽放出了自己应有的光芒。
我为她很高兴,但心很酸涩,再三思考下,最终放弃了相认的想法。开学典礼过后,我落寞地回到家,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干,只想安稳的睡一觉。
突然有种阳子偷走了我人生的感觉,明明我在上幼稚园时很外向的,现在变成颓废阴暗死宅,这多多少少有她一份功劳。
她是不是真的不详,和她接触的每个人好像都没什么好下场。我被自己恶毒的想法吓了一跳,我简直不敢相信有一天我会这么想阳子。
“哥,你的袜子能不能不要丢洗衣机!”
森一脚踹开我的房门,冲我怒目而视。我这个妹妹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这也许是因为我过于软弱的原因吧。
父亲母亲念叨了她多次,她屡教不改,总是不敲门就闯入我的房间。要是万一我在干什么坏事这还得了,啊,真是让人头疼。
我心情不好,实在没有理她的兴致,我换了一边侧躺着不面对她。森这种大大咧咧的女生是永远不懂我这种人的感受的!没有一个性格开朗阳光的哥哥,真是让她感到为难呢。
“哥!我看见你动了,别装睡。”森抬起脚,毫不留情一脚踹在我的腰上。
她没穿袜子,我感受到了剧烈的刺痛,我痛地从床上蹦起来,瞥见她脚上涂着不伦不类的红色美甲,我大喊道:“我就要在洗衣机里洗袜子,我要让你的全身染上我的脚气。”
森将腿收了回来,吓得退后了一步,估计是没想到我会这样说。下一秒,她的眼睛流露嫌弃的神色。
“咦,真恶心。”她甩上门离开了。
我瘫倒在床上,无力地看着天花板,这是什么糟糕的新生活,真是让人提不起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