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墨东黎,三十九岁,一个快要奔四的苦逼社畜,已婚,有个十六岁的儿子。不过妻子在儿子三岁那年死于交通意外。
现在,户口本上大概只剩“丧偶”两个字。好大儿对母亲的印象全靠我口述,也早就接受了自己没有母亲的事实。
黄昏,蓝绿两条的流光从楼宇间划过去。
墨东黎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了回来。嗯?新出现的魔法少女?又是哪些倒霉孩子被世界树选中了?算了,魔法少女和他有什么关系,现在的他不过是个普通社畜。与其想着魔法少女,不如想想今晚吃什么……去吃烤肉吧。
刚走到路口,他就被人拦了下来。
“这位先生,城西发生了魔力震。魔物局已经封锁了周遭区域。但为了防止散出的魔力对行人造成不必要的影响,还请先别靠近。谢谢配合。”
“可我家就在城西。”墨东黎指了指封锁线后面的方向“我真得回去,孩子还等着吃饭呢。”
对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劝,但墨东黎已经绕过了他,往人行道另一侧走去。
魔力震,全称叫“魔力震荡现象”,是15年前终界之战结束后的留下的后遗症。
虽然蓝星和黑渊界之间的连接断了,但空间壁障没有完全恢复。黑渊界的腐化魔力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形成“裂隙”,在蓝星显现。裂隙往外面持续发散魔力,在周围一片区域内形成高浓度魔力场。
一些魔兽就会顺着裂隙降临蓝星,不过大都是D阶C阶,B阶都很少见,A阶魔兽15年来就没出现过几次。比终界之战前C阶多如狗,B阶遍地走好多了。
裂隙是一般在魔力场最中心。不把它打碎,溢出的魔力就不会停。普通人接触到腐化魔力,轻则头晕恶心,重则失去意识成植物人,只有佩戴魔物局的抗魔力装备才能长期停留。魔法少女除外,她们的心之石甚至能反向净化并吸收腐化魔力。
大部分魔力震规模不大,小的只覆盖一个小区,大的也就一片街区左右,能笼罩全城的魔力震十五年来一共也没次。
走了几步,他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嘟——嘟——
嘟——嘟——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
墨东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联系人名字“好大儿”。
又拨了一遍。
嘟——嘟——
这一次,还没等电话接通,脚下的地面就猛地晃了一下。
墨东黎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路边的电线杆才稳住身形。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天色已经变了。不是乌云,也不是日食,而是某种让墨东黎下意识犯恶心的东西。
天空的边际泛着一层诡异的紫色光晕,像是有人把一层紫色颜料泼在了云层上,那层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街上的人全都停下脚步,纷纷抬头望天,看着这对于江城这种四线小城可以说是百年难遇的奇观。
墨东黎沉默着,想起了诸多往事,那已经是终界之战前的事了,现在世界树魔法少女还是魔兽都离他太过遥远,他只是个普通人罢了。心中不再充满爱与希望,只想着怎么应付傻缺领导。
他盯着那片紫色的天,刚才那个家伙说的是“魔力震”?
开什么玩笑,这种程度的魔力震,怎么看都不对劲,绝不是这座小城市能应付得来的,魔物局赶过去也是给魔物加餐罢了。
他下意识地又要拨号,手指却顿在了屏幕上方。远处——也就是他家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某种空间被硬生生撕裂的声音。
地面又震了一下,比先前那次更猛。
墨东黎抬起头,视线穿过楼宇的缝隙,刚好能看到远处那片天空中,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暗色触手从紫色的光晕中探了出来。
他叫不出那恶心东西的名字,但魔兽这种东西他见过的杀过的估计比自家好大儿吃过的盐还多。D阶的,C阶的,B阶的,A阶哪怕是灾厄魔女他也不是没打过,眼前这一只所散发的魔力波动,在官方的分级里至少也是A阶。
魔物局加上几个C阶魔法少女打这玩意,会赢吗?包似的,真让它钻出来,那在中央都市支援赶来前江城就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墨东黎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屏幕上依然显示着拨号中,依然无人接听。
他又一次挂断,又一次拨出。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墨东黎看着屏幕,没有再拨了。
他忽然想起早上的时候,儿子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老黎,今晚还是我自己回家吗?”
他当时站在厨房里,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嗯”。
墨东黎是经典不知道如何表达父爱的人,而自己的好大儿墨梓宇本就缺乏母爱,作为父亲的墨东黎又因为工作原因总是忙到深夜,就连晚饭都经常让墨梓宇自己点外卖,墨梓宇缺少美好的童年,又因自己的原因相对同龄人被迫变得成熟。自己亏欠好大儿太多。
墨东黎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一张表情正在逐渐失控的脸,他多久没漏出过这种表情了。
墨东黎很了解这个级别的魔兽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也知晓那是他不能接受的。
他回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与其他四位魔法少女一同对抗魔兽的日子。
手机屏幕暗了。
墨东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按亮屏幕。他没有再拨号,而是打开了通讯录,翻到一串乱码摸样的数字,上一次的拨打记录早已无法显示。
那串乱码是一个符号,一颗早已遍布碎痕的水晶花,它如今黯淡无光。
墨东黎知道点一旦开了它,自己这十多年隐姓埋名的日子是彻底过不下去了,他将再次踏入那个他无数次想彻底切割的世界,是他立下誓言哪怕在黑心公司上半辈子班都不想再接触的世界。
但现在的他似乎别无选择。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周围的人群开始慌乱了,普通民众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般的异象。街上的车乱作一团,喇叭声此起彼伏。
墨东黎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只是一双普通人的手,没有魔力,什么都做不到,更别谈拯救这个城市了。
他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先是儿子的脸,那张脸从婴儿变成了小孩,从小孩变成了少年。
然后他看到了妻子。她的脸已经模糊了,但他还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最后一次出门前回头对他说的话。那种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以为明天还会再见到对方的感觉。
然后,画面断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中间猛地撕开了,儿子的脸,妻子的脸,全都碎成了碎片,变成一片黑色的虚无。
墨东黎睁开眼。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听清的字。
周围的人群已经跑得差不多了,街上空了一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慌乱中不知该往哪走的人。远处又传来巨响。
墨东黎垂下手,没有再犹豫。
他的手指从口袋边缘划过,按在了自己的左胸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没有光芒,没有魔力的波动。只有一个普通中年男人按着自己胸口、像是在确认心跳一样。
他的手指很慢地在那里按了一下。
那一瞬间,什么光芒都没有,但强劲的魔力已迸发出。
然后,他的指节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下。
细微得像是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但那道光芒没有消失,而是缓缓地从他的掌心蔓延开来,渗入了他的指尖,再由指尖蔓延到他的手臂、他的肩、他的胸。
他的左胸处,一朵水晶花开始显现。
花苞中心中心处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灰色流光在缓慢旋转。它从虚空中浮现出来,就像是从很久以前就被藏在那里,只是一直在等一个被重新看见的机会。
周围的风忽然停了。
墨东黎低头看着那颗心之石,看着自己手指间渐渐弥漫开来的、属于魔力的微光。他很久没有看到这个光了。以至于他甚至有些认不出它来。
他以前一直告诉自己,这朵花已经死了。在他选择放弃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不过剩下个空壳罢了。
可它没有,它只是沉眠了,等待自己再次绽放。
“真是……拿你没办法。”
墨东黎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手里的这颗心之石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他重新站直了身体,把那颗心之石握在掌中,用力握紧。
魔力从他的掌心涌出。
天空中的紫色光晕还在扩散,巨大的魔兽正在降临这座城市。而在这条已经无人的街道上,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路灯的阴影下,左胸处缓缓亮起了一颗水晶般的花苞。
墨东黎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是魔力的流动。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片紫色的天空。
“可别出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