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郑重宣布,今天的菜月昴已经停止营业了。」
昴背着碧翠丝,在一段还算平整的路面上站住。
前面是倒了一半的围墙。有人把能用的砖挑出来,整整齐齐码在路边,又拿一块木板搭过积水。忙碌了一天的水门都市,到傍晚仍然找不出几处可以放心落脚的地方。
「所以,接下来谁再叫我搬东西,我就会非常没有出息地假装没听见。」
「那先把贝蒂放下来就是了。」
「乘客不算货物。这点职业道德我还是有的。」
「你刚才还说停止营业了。」
「被发现了。可恶,这位客人很难糊弄啊。」
搭在肩头的小手拽了拽他的衣领。
昴顺着那点力气偏过头,看见碧翠丝皱着眉。她没有接着斗嘴,只是盯住他额角还没干的汗。
他于是蹲下来,让她的鞋底稳稳碰到地面。
「休息五分钟。」
「十分钟。」
「精灵的时间观念也太奢侈了。」
「你连坐下都嫌麻烦的话,贝蒂可以帮忙。」
「坐,马上坐!禁止使用物理说服。」
爱蜜莉雅正从路边借来一只木桶。听见这句话,她低头看看桶,又看看他。
「这个应该可以坐吧?」
「非常可以。不过,要是坐坏了,需要赔钱吗?」
「我没有问……」
她认真地转过身,准备去找物主。
「不用问!我会用毕生的平衡感保护它!」
昴赶紧按住桶沿。坐下去的时候,右腿迟了一点才肯弯,笑声也跟着停了半拍。他把脚往前伸,装作在替自己寻找最威风的姿势。
爱蜜莉雅没有拆穿,只把桶往墙影里挪了挪。
河对岸传来敲打木头的声音。远处两个孩子绕过一堆碎砖,跑到正在分面包的大人身边。后面的女孩鞋子松了,男孩折回来,蹲下替她系紧。
昴看着他们,直到女孩把鞋尖往地上跺了两下。
「想吃面包?」爱蜜莉雅问。
「嗯。最好是特别大的那种。」
「那回去以后问问吧。你今天确实吃得太少了。」
她说的是面包。昴点头,仍望着那两个孩子。
回去以后。
还有很多事等着他们。有人没能叫出熟人的名字,有人躺着醒不过来。他知道这些事情不会因为吃一顿热饭就变好,可是,至少今晚可以坐在同一张桌旁,商量明天怎么办。
碧翠丝碰了碰他的手。
「凉的。」她说。
「那就麻烦客人暂时提供一下供暖服务。」
他握住了那只小手。
———
休息结束得比十分钟更早。
一辆运送碎石的车陷进了路边。推车的人喊了两声,附近几个人放下工具走过去。昴刚站起来,碧翠丝便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只看,不搬。监督岗位,特别适合我。」
「昴。」
爱蜜莉雅的声音让他收住了迈出去的脚。
「有事就叫我们。」
「遵命。」
他举起手,朝车那边示意。
车轮底下垫了木板。几个人一齐使劲,车身向前挪了一小截,捆在上面的长木料跟着晃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侧面收拾滚落的碎砖,没注意到身后绷紧的绳子。
昴先听见了一声断裂。
「离车远一点!」
老人抬起头。
木料已经滑下来,尾端撞上残墙。昴往前扑了一步,抓住老人后领,把他拉向路中央。
他原本也该退到那里。
脚下的铺路石却翻了。
脚踝陷进一道被泥水遮住的缝。他抽了一下,没抽出来。有人喊他的名字,眼前的墙面裂开,砖头沿着裂缝往下落。
「碧翠——」
撞击把后半声挤回喉咙。
他没有立刻失去意识。这反而是最糟糕的部分。
有东西压在腰腹上,沉得他无法吸气。他听见老人咳嗽,听见爱蜜莉雅让其他人退开,又听见碧翠丝离自己很近的声音。
「不要动,昴!」
他想回答,说自己根本动不了,说这回不是故意逞强,还想提醒她别碰头顶那块摇晃的石头。
嘴唇动了,只有气漏出来。
一只小手挤进石块的空隙,抓住他的手指。
抓到了。
昴用尽力气,回握了一下。
接着,那只手忽然远了。
不是松开。他能感觉到她还在用力,可指尖传来的触感迅速变薄,喊声也随之退到听不清的地方。
黑暗从石块之间涌出来。
他睁着眼,看见碧翠丝的裙角被黑暗遮住。
等一下。
我在这里。
他拼命想把手往前伸。
———
第一口吸进去的是水。
昴翻身咳嗽,手掌在湿石头上滑开,整个人差点又栽回去。他勉强撑住,吐出嘴里的泥沙,伏在浅水边喘气。
腰腹的痛慢了一拍追上来。
「疼……」
能说话,能呼吸。
他抬起头。
没有墙,没有运石车,也没有紧紧攥着他的那只手。
一条河从眼前流过去。对岸长着稀疏的树,河滩上散落几块浮冰。低矮的草伏在泥里,比他身体所在的位置更高些的石面上,有一道还没干的水痕。
他先往四周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碧翠丝?」
河水绕过脚边的石头。
「爱蜜莉雅碳?喂,回答一下!这可不是适合捉迷藏的场合吧!」
声音传到对岸,什么也没带回来。
他撑着想站起来,腰间猛地一紧,眼前顿时发白。再回过神,自己已经跪在水里。
昴低头,发现手掌上沾着血。
外套侧面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衣服湿透了。他不敢用力揭,只掀起没有粘住的一角。肋下的黑色斑纹还在,伤口却没有随着等待合拢。
「这个时候偷懒,也太没有团队精神了吧……」
他盯着那里,又等了几次呼吸。
什么都没有改变。
不能再等了。
昴把外套压在伤处,费力挪到不被水冲刷的地方。他冻得手指发僵,扣了两次才把松开的衣襟拢住。
现在得找人。
这个念头很简单,简单得让他有些难堪。刚才他还在努力看清每一棵树,仿佛只要确认得足够仔细,就能从某个树干后面找到熟悉的身影。
他又叫了一次碧翠丝的名字。
这一次,声音小了些。
依然没有回答。
昴把空着的手伸到眼前,看了看指尖。
最后分开的时候,她松手了吗?
他记得自己回握了,记得她的声音。再往后,就只剩石缝里不该出现的黑暗。中间发生了什么,怎么想也接不上。
他试着凝神。
一小截漆黑的轮廓出现在身前,又立刻散去。脑袋里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弯下腰,差点把刚吸进去的气全吐出来。
「好,好,知道了。不试了。」
没有必要现在把自己弄得更糟。
可是,除了痛,他什么也没弄明白。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们在哪里?刚才究竟有没有——
昴停住了。
如果在这里死去,自己会在哪里睁开眼?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便下意识地攥紧衣服。湿布贴着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道。他一点也不知道。
所以,现在先离开河边。
他扶住一块较高的石头,慢慢站起来。第一步没站稳,第二步终于踩到了实地。
「至少别在这么浅的河里淹死啊,菜月昴。」
没人接这句玩笑。
他低头看路,朝远处那缕升起来的烟走去。
———
找到车辙以后,路好走了一点。
昴却不得不停下来歇了两次。第二次坐下时,他看见靴底裂开了,里面卡着一小块碎砖。他把它抠出来,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才丢到路旁。
前面有城墙。
有城门,有排队的人,还有炊烟。不是他认识的地方,可至少不用继续猜那缕烟来自人家还是山火。他甚至笑了一下。
「借个地方,找个人,稍微治疗一下……要求不算过分吧。」
靠近城门时,一个穿皮甲的守卫伸手拦住了他。
对方说了句话。
昴没有听懂。
他先以为是自己耳朵里还进着水,偏过头,示意对方再说一遍。
守卫放慢了一些。
每个音都很清楚。连在一起,却没有任何意思。
「抱歉。能不能再慢一点?」
这回轮到守卫皱眉。
昴也跟着安静下来。
他望向旁边的告示牌。上面的字排得整齐,有些笔画像他认识的文字,仔细看,又全不是。
身后有人说笑。一辆车经过,车夫朝守卫打了声招呼。
没有一句能听懂。
车上坐着个抱篮子的女人。她看了昴一眼,低声对车夫说了什么,车夫便回头张望。昴条件反射地扯起嘴角,想表示自己不要紧,女人却已经转开脸,紧了紧篮子上的布。
那半个笑容僵在脸上。
从前刚到陌生地方时,他至少还能问路,还能和摊主吵嘴。现在,连解释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都得先让别人猜对。
昴抬起没有按着伤处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城里。
「我想找人帮忙。」
守卫看见了他指缝间的血。
对方的神色变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昴刚想道谢,那人又说了一大串话,他只好把张开的嘴闭上。
很好。连一句谢谢都得重新学。
守卫把他带到门边背风的地方,朝同伴喊了一声。另一个人探头看过来,听完便转身往城里跑。
昴想追问,又不知道该用哪个词。
扶着他的守卫拍了拍旁边的矮木凳,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这回昴看懂了。
他坐得小心翼翼,还是疼得抽了一口气。守卫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处,昴便松开一点手,让对方看清。
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先听懂。
他把视线移向城门里面,等着刚才跑走的那个人回来。天色渐暗,门洞边的灯还没点起来。
手指冷得厉害。
昴搓了搓空着的那只手,搓到一半,停下来,把它放到了膝上。
———
白色的地方没有河流,也没有城门。
一道模糊的人影低着头,指尖停在半空。
祂伸出手,似乎想碰什么。指尖还没落下,便往回收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祂笑了。
「先让你坐一会儿吧。」
那只手没有离开,仍耐心地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