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第三次按住他的肩膀时,昴终于决定不再帮忙。
他本想自己掀开衣服,好让对方包扎得方便些。结果手指不听使唤,布条没接住,还把膝上的一碗水碰翻了。
「……好吧。我负责坐着。」
守卫听不懂这句投降。他把空碗捡起来,放到昴够不着的地方,重新拿起布条。
这下连提供建议的资格也失去了。
昴老实靠着墙,望向城门里。
去叫人的守卫终于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浅褐色头发的年轻男人。那人走得很快,到凳子前却先蹲下,目光从昴的脸移到腰间,没有立刻碰他。
他问了一句话,昴摇头。
对方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同,昴仍旧只能摇头。接着是第三种、第四种。守卫站在旁边看着,像在等一把能打开门的钥匙。
很遗憾,锁芯大概根本不是这个型号。
昴指指耳朵,又摆了摆手。怕对方误会自己听不见,他赶紧指向刚响了一声的车铃。
年轻人点点头,表示明白。
他用手掌贴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说出一串音,然后将手转向昴。
名字。这道题总算会了。
「我……」
年轻人的手停住了。
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菜月昴。」
对方看着他,几息没有说话。昴正准备再慢些重复,年轻人已经转向守卫,低声交谈起来。
他们说得很快。昴看见守卫指向自己,又指了指城外;年轻人追问了一句,得到摇头的回答后,才重新蹲下来。
他伸手示意要查看伤处。
昴松开外套。
拆到内层时,粘住的布料扯得他缩了一下。年轻人立刻停住,等他喘匀,才继续往下揭。对方看见那些黑色斑纹时,眼神顿了顿,没有伸手去摸。
随后,一段低而清晰的咏唱响起来。
温热从伤口边缘渗进去。昴绷紧的腰腹逐渐松下来,呼吸终于不必只做到一半。仍有些疼,但那种稍一动弹就要把整个人扯开的感觉消失了。
他低头确认,又不放心似的看向年轻人。
「谢谢。真的,得救了。」
对方没有回答,只扶着他试着起身。
昴的腿软了一下。
年轻人似乎早有准备,伸过来的胳膊一直没撤走。他朝守卫说了什么,守卫便把一件厚外衣裹到昴肩上,顺手把领口也拢紧了。
昴指指衣服,又指指自己。
守卫不耐烦地挥手,催他们快走。
那件衣服短了一截,袖口还有磨出的毛边。昴抓住领子,把下巴埋进去,朝对方认真低了低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着说一长串话。
———
他们乘了一小段车。
昴坐在靠里的位置,几次想开口,都被年轻人抬起的手暂时止住。对方并不凶,也没有把他看成犯人,却始终留意着车夫和沿路经过的人。
也许是不方便谈。
昴将问题咽回去,记下经过的路口。第三个转弯以后,他开始分不清哪段围墙刚才见过,只好放弃。
车停在一座房子外。
门一开,暖气和食物的味道一起涌出来。一个穿女仆服的女人迎上前,先看见昴肩头那件外衣,又看见里面透出来的血,立刻回身叫了人。
白发的女人很快来到门口。
她与年轻人交谈了几句,目光在昴脸上停留片刻,便伸手指向走廊旁的一间屋子。昴刚跨进门,才发现自己的靴子在地板上留下了泥印。
「啊,抱歉,这个我来——」
他弯腰去脱鞋,腰间一酸,险些栽下去。
年轻人扶住他。白发女人看了两人一眼,说了一句短话,语气并不重,扶着他的那个人却立刻端正地点了头。
昴看明白了:这家的指挥权,至少在眼下不属于身边这位。
他乖乖进屋,坐到椅子上。女人拿来干净的水,重新检查他的伤口,又覆手施了治癒。没有听见咏唱,温热便已经落在皮肤上。
这次结束后,连深处牵扯的疼也减轻了。
她指向床,再指向他。
「这个手势今天我已经学会了。」昴小声说,「熟练度相当高。」
对方显然没听懂,但看见他终于不再乱动,眉头也舒展开来。
年轻人送她到门边。两人又商量了一阵,她朝走廊另一头指了指,他便低声应下。门外传来孩子的声音,她转过身,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门关上以后,年轻人拖来另一把椅子。
「现在能听懂我说话了吗?」
昴抬起头。
每个字都听得懂,他却一下忘记了该怎样回答。
「日语。」那人压低声音,又说了一次,「你说的是日语,对吧?」
「……你会说?」
「会。」
「那刚才——算了,先等一下,你知不知道露格尼卡?水门都市呢?普利斯提拉,有很多水道,今天,不,也可能不是今天……」
问题挤在一起。他自己都听出语序乱了,却还是停不下来。
「还有一个银色头发的女孩,和一个这么高的孩子。她们可能在找我。你有没有听过——」
「先慢一点。」
年轻人没有打断得很响,只把杯子放进他手里。
「你说的地方,我没有听说过。你是在哪里和她们分开的?」
昴抱住杯子,说了倒下的墙,说了最后抓住自己的手,又说自己在河边醒过来。
这一次,他尽力按顺序讲。
讲到最后,对方问清了河岸、道路和城门方向,拿纸记了几笔。
「可以请人沿那条路看看。但我不能保证找到她们。」
「能去看就好。谢谢。」
昴低头喝了一口水,才发现双手还在抖。
「我叫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叫我鲁迪乌斯就好。这里是夏利亚。」
「菜月昴。那个,名字要再说慢一点吗?」
「不用,我听得懂。」
昴张了张嘴。
居然只为了这句话,他就差点说不出下一句。
鲁迪乌斯等了等,才接着问。
「你原本住在日本?」
「嗯。不过,来这里之前,已经在别的地方待了一段时间。」
「别的地方,是指你刚才说的国家?」
昴点头。
对方的视线又落到他的衣服上。
「我认识一位也来自日本的人。她正在研究类似的事情。我会联系她,但要等她方便的时候。」
「她有办法回去?」
鲁迪乌斯没有马上回答。
昴看见他的神色,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还在研究。」
「……这样啊。」
屋外有人敲门,送进来叠好的衣服和一碗汤。鲁迪乌斯接过托盘,朝送东西的人道谢,又与对方确认了什么,才把门重新关好。
汤里浮着切碎的菜叶。
昴看了一会儿,抬头问:「这里住一晚多少钱?」
「先不用。」
「那衣服和治疗——」
「也不用现在算。」
「现在算比较好。我身上大概没什么能用的钱,不过搬东西、打扫,或者别的杂活,我都能做。语言我也会学,不会一直——」
「你刚才连鞋都没脱下来。」
昴顿住。
「这个履历上的污点能不能通融一下?」
「等你站稳了再谈。」
鲁迪乌斯把汤匙放到碗边,语气仍很客气。
「今晚先住这间。房子里还有家人,有事来叫我,别自己乱走。关于你的来历,我也要再问一些事情。这一点,你能接受吗?」
这并不是一个不问缘由的拥抱。昴反而松了口气。
「能。只是有些事,我自己也没弄明白。」
「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好。」
「还有,在外面先别用日语谈来历。这里能听懂的人很少,我不想让你的事引来不必要的打听。要和家里人说什么,可以先找我帮忙。」
昴看了一眼门口。
「至少得先学会叫人吧。不然每次想喝水,都要让你专程跑一趟。」
「这个今晚就能教。」
他端起碗,吃得太急,第一口便烫到了舌头。
鲁迪乌斯将水杯推近了一些,假装没看见。
———
鲁迪乌斯回到书房,先把答应调查河岸的事写下来。
随后才拿出给七星的信纸。
来自日本的少年。陌生的地名。伴随重伤出现,尚未查明转移原因。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衣服、语言和对日本的回答,可以支持少年的说法,却不能证明每一句都是真的。他没有提过人神,也没有表现出认识自己的样子。这些都应当记录,而不是替他补上结论。
鲁迪乌斯另取了一张纸,准备向奥尔斯帝德报告。
门轻轻打开。希露菲端着杯子进来,看见桌上两份信,没有催他。
「他睡了吗?」鲁迪乌斯问。
「还没有。我去收碗的时候,他问了很长一段话。我没听懂。」
「对不起,今晚给你们添麻烦了。」
「治疗倒没什么。失血和受冻都需要休养,明天别让他觉得能走就算好了。」
她把杯子放下,又看看信纸。
「要让他住多久?」
「先看调查结果。我会和他谈清楚,再跟大家商量。」
希露菲点头。
「那我先告诉孩子们,今晚别去打扰那间屋子。衣服也给他留在那里了。」
「菈菈和阿尔斯呢?」
「刚睡下,雷欧在楼上。诺伦今晚也住学校,我明天让人给她带句话。」
鲁迪乌斯点点头。至少不用现在把所有人叫到客房门口,再把刚躺下的伤者叫醒一次。
她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鲁迪,你自己的饭还在厨房。」
「我马上去。」
她没有走。
鲁迪乌斯放下笔,站了起来。
———
客房里的昴已经换好衣服。
他坐在床边,把借来的外衣叠了两次,第二次总算比第一次整齐。原来的衣服摊在椅背上,还没干。那只破了底的靴子放在床脚,鞋尖朝着门。
隔着墙,偶尔能听见脚步和说话声。
这里的人知道晚饭在哪里,知道水杯放哪一层,也知道谁会在晚上来敲门。他们说一句话,便有人接下一句,不必先比画半天。
昴没有再去碰那件叠好的外衣。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另一侧。
空的。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还醒着吗?」鲁迪乌斯问。
「醒着。那个,有件事想请教。」
昴坐直了一点。
「谢谢。这里的『谢谢』,怎么说?」
门开了。鲁迪乌斯先说了一遍,听他重复后,又放慢速度纠正了一个音。
昴念了三次,终于得到了点头。
「还有呢?」
他看向床脚那双鞋,又抬起头。
「明天,我想问问能做什么。」
鲁迪乌斯把椅子拖过来,教了他今晚的第二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