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第一份工作的内容,是把一块布叠起来。
他看了看桌上的布,又看看站在对面的女仆。
「这个,稍微有点小看我了吧?」
当然,说出口的是昨晚学的那句「我能做什么」。他还特意挺直背,指向旁边一篮子没整理的布巾。
女仆没有把篮子交给他。
她拿起他叠好的那块,展开,重新对折。布角朝内,最后压平,放进右边的筐。然后,她又递过来一块。
昴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很好。不仅小看了,而且有充分的事实依据。
「对不起。」
这个词是今早刚学的。他说得很认真,对面的女人便摇摇头,用手指点了点布边,等着看他再做一遍。
这次叠好,她点头,将装布巾的篮子拉近了一点。
并没有全给,昴只获准处理最上面那一小摞。
———
事情原本不该这么寒酸。
至少,在昴今早的计划里,他应该起床,向救命恩人道谢,再以熟练的家务技巧争取一份稳定工作。
他确实起了床,也确实道了谢。
随后,希露菲让他从房门走到走廊另一头,再走回来。他回到原地时,手扶了一下门框。
计划到这里就结束了。
鲁迪乌斯替她翻译:「暂时别搬东西,也别跑。伤口处理好了,不代表流掉的血都回来了。」
「擦桌子呢?」
「她说可以坐着做一点事情。」
「坐着能做的事情也不少。我以前还有过非常丰富的室内生活经验——这个履历果然不值得骄傲,忘掉刚才那句。」
鲁迪乌斯嘴角动了一下,转头与女仆商量。
就这样,昴认识了莉莉娅,也认识了这家布巾的正确叠法。
一个上午过去,他的成果整齐地堆在筐里。莉莉娅来取时,检查了最上面两块,便把整个筐端走了。
昴站起一半,准备跟上去,想起早上的门框,又坐了回去。
午饭照常送来了。
他看着汤和面包,暗暗把饭量与那一小摞布巾比较了一下。
怎么看都是亏本生意。
———
到了第三天晚上,鲁迪乌斯把一张纸放在书桌中央。
上面画着一个杯子、一根木头,还有两个人。
最后那个小人画得头特别大。
昴指了指它,又指指自己。
「为什么我没有脖子?」
「重点不是这里。」
「老师对学生的尊重会影响学习热情。」
鲁迪乌斯拿起笔,在小人下巴底下添了两道线。
这回更像一根长了腿的萝卜。
昴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笑憋了回去。求学期间,最好不要得罪唯一肯给自己讲课的人。
除了背熟的两句整话,他现在能单独拿出来用的词有十一个:我、你、不、好、谢谢、对不起、水、木头、多少、是、来。
听起来相当有希望。问题是,他还没弄懂这些词应该怎样连起来。
「我,你,水。」
「谁要喝水?」
「我。」
「那前面的『你』是做什么的?」
「提供情绪支持?」
鲁迪乌斯将杯子移到他手边。
「先指着东西说也可以。别急着把知道的词全塞进去。」
昴喝了口水,重新念了一遍。
这次对了。
他把发音用自己认识的假名记在图旁。纸上原本的文字,他仍一个也认不出来;鲁迪乌斯写了自己的名字,他照着描,描到一半就分不清两道弯钩朝哪边。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提醒时间。
鲁迪乌斯应声,将纸往昴那边推了推。
「今晚先到这里。」
昴没有马上收起来。
「河边呢?」
鲁迪乌斯停下整理书本的手。
「今天的回话还是没有。查过附近道路,也问了人,没有发现你描述的那两位。」
「明白。麻烦他们了。」
「你可以把要补充的特征告诉我。」
昴低头看纸上的小人。
他已经描述过衣服、头发、身高,连碧翠丝发梢卷起的样子都试着画了。还有什么能补充呢?她生气时会先抬下巴,爱蜜莉雅看见迷路的孩子会停下来——这些话也能请人带去吗?
「暂时没有了。」
他把纸叠好,压平折角。
「今天这张,可以让我带走吧?」
———
接下来几天,昴发现「不」是这里最好认的词。
想帮忙提水时会听见,想挪箱子时会听见,试图把两人的活一起做完,也会听见。
有一次,他端着空盆站在走廊里,还没选好要帮谁,莉莉娅就先说了这个词。
「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他只敢在心里抗议,手上已经把盆放下了。
但不是所有事情都会被拒绝。
他能把晒干的布送到指定的架子上,能擦低处的窗台,也开始知道哪些门敲过以后要等,哪些东西不能自作主张收走。
一次,他把桌边的小木片当作废料,差点一起扫进筐。露西赶紧跑过来,挡住他的手,又从桌下找出另一块,将两块并在一起。
原来是屋顶。
昴蹲下,捡齐自己扫乱的那些小东西,照原样替她搭回去。最后一块放歪了,整座小屋塌成一团。
两个人一起盯着桌面。
昴缓缓举起双手。
「对不起。」
露西看了他一眼,把那块总要滑下来的木片抽走,换了宽些的一块,推到他面前。
这次屋顶站住了。
她满意地拍拍桌子,朝昴说了一个他没听过的词。
当晚问过鲁迪乌斯,他才知道,那是「房子」。
他把这个词记在纸背面,画了一座明显比老师画得端正的屋子。
第四天的晚上,他终于能把那双破靴子拿给鲁迪乌斯看。修鞋的钱又是一笔,不过这次他没有急着报出自己能干多少活,只问清楚价钱,请对方帮忙送修。
靴子拿回来时,鞋底多了一块结实的补皮。
昴坐在床边试穿。脚趾没有再碰到外面的冷空气,他却弯着腰,迟迟没系上鞋带。
最后,是门外开饭的动静让他回过神来。
他把两只鞋并排摆好,起身去拿记词的纸。
那晚鲁迪乌斯回来得迟,课程缩短了一些。昴没有催,只在对方坐下时,把自己提前练过的词逐个念了一遍。
问到「房子」的时候,他答对了。
鲁迪乌斯顺口教了他「回去」。
昴让他再说一遍,记下发音,又在纸的边角描了一道线,将这两个词分开。回到客房以后,他看着第二个词,低声练了很久。
———
第八天,希露菲再次检查后,昴终于获准出一趟门。
差事也谈好了:跟着爱夏送回借来的衣物,再替家里取一包订好的灯芯。东西不重,有人同行,路线也不远。
鲁迪乌斯将几枚零钱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的跑腿钱。」
昴伸手去接,又缩了回来。
「还没做完就给?」
「先让你认一下。免得回来以后,你不知道自己拿到了多少。」
鲁迪乌斯一枚枚说明。昴听完,默默将其中大半推回去。
「饭钱先扣。」
对方看着那几枚钱。
「我们还没谈房租。」
「所以先扣伙食,不够的以后——」
「昴。」
他停住。
「今天是两趟跑腿。食宿如果要算,我们另定条件。你连这里一顿饭多少钱都不知道,现在打算怎么扣?」
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真的答不上来。
鲁迪乌斯把钱收回手边,没有趁机说更多道理。
「回来再付。以后怎么做,晚上慢慢谈。」
「……那至少把每趟的数额说定。不能因为我长得像穷人就多给。」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答得太快了。
昴怀疑自己多少应该受到一点打击。
———
出门前,爱夏将包裹递给他,指指包裹,又示范了一遍「给」的说法。
昴学会后,她换成「拿」。
两遍以后,他答对了。爱夏点头,把手中那张收货凭条单独收好,再指向自己的眼睛。
这部分不用翻译。
钱、纸和交涉归她。昴负责跟上,以及别把包裹交错。
城门的守卫还认得他。
看见外衣被叠好送回来,对方展开检查,摸到袖口洗干净的地方,朝他笑了一下。
昴把练习过的道谢说出口。
守卫回答得太长,他没听懂。爱夏便替他接过话,又朝守卫伸出手。对方进去取来一根忘在值房的腰带,她才把整理好的衣物正式递回去。
昴低头看看自己空了的手。
他昨晚清点过两次,仍把腰带忘了。
爱夏用指头比了个小小的空隙,又笑着朝他摆手。大概是在说没关系,也可能在说还差得远。
这两种解释都很合理。
离开城门后,她没照来时的路走,而是拐进一条有许多店铺的街。昴跟在旁边,试着把听见的词与摊上的东西对上。
水。木头。来。
他刚听见有人喊「来」,便转过头。爱夏拉住他的袖口,指了指摊主身前的客人。
原来不是叫他。
昴装作自己只是在欣赏商品,目不斜视地走过了那个卖桶的摊子。
———
取灯芯的店在街道另一头。
爱夏进去核对数量,昴站在门边,给抱货箱的人让路。箱子后面跟着一辆手推车,车轮压过石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只是车轮。没有绳子断掉,也没有木料往下滑。
昴慢慢松开攥住衣角的手,目光却留在车轮刚经过的地方。
石板边缘冒出了一点泥水。
他走近半步,发现板缝比旁边宽,靠墙的一侧还低了一些。又一辆空车过去,板角轻轻翘起,随后落回原处。
昴没有踩上去。
他从路边捡起一小片碎木,蹲在旁边,探了探露出的缝。木片伸进去,比他预想的深。拔出来时,尖端沾着稀泥。
店门旁恰好有一摞沉重的货箱。
两个人正拿来跳板,准备把车从那块石板上推到门前。
「不!」
昴站起来,指向脚下。
搬货的人停了一下,说了句什么,便示意他让开。
他没让。
「不!这里……」
后面的词还不会说。
爱夏抱着包好的灯芯出来时,看见昴站在车前,一只手向她招,另一只手举着那片沾泥的木头。
这次,他得在车轮压上来之前,让人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