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千沫,这一步怎么做?”
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两下。
她抬起头,看见两个圈起来的区间。老师站在讲台边,目光越过前面几排课桌,正落在自己这里。
千沫?
她看了看身旁的空座位。
“就是你。”老师说,“先站起来。”
椅腿擦过地面。她的小手撑住桌沿,起身时袖口滑下来,罩住半截笔。笔尖在练习本上拖出一条歪线,差点从指间掉下去。
她赶紧捏住。
那只小手白得陌生,指尖细嫩,指甲修得圆圆的。以前握笔磨出来的痕迹不见了,笔杆夹在里面,竟显得有些粗。
“刚才听到哪儿了?”
她望向黑板。两段重合的部分是二到三,左右端点都包括,写成区间就好。可老师刚才问的是这一行,还是前一步?
她只记得电脑屏幕里的画。
昨晚,背景还差一层颜色。伊千牧靠着椅背,想闭眼歇几分钟,数位笔就放在右边。桌上有喝剩的半杯水,杯底压着一道浅浅的湿印;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落在画板边。
平时给人讲改画,她习惯先圈好要改的地方,再将话打进聊天框。发出去以前还能删两遍,觉得说清楚了,才按发送。
老师还在等,来不及像发消息那样先想一遍。她想把黑板上那个区间念出来,喉咙却先紧了。
二十三岁的伊千牧。
一个男人。
“我……”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又轻又细。
她怔住了。
前排有人转过头。那几道目光一落过来,她便握紧笔,小声补上:“没听清。”
老师看了她一会儿,把粉笔放下。
“先坐,跟着看这一行。”
她坐回去,鞋尖往地面找了找,脚跟却没落实。椅面比记忆里高,桌上的书也高,垒起来的教辅恰好挡住前排同学的半张脸。
她低头,将小手放在练习本旁。
小了一整圈。
不是灯光,也不是刚睡醒看错了。她弯起食指,碰了碰书角,纸页跟着动,袖口也沿手腕往下滑。
校服领边擦着下巴,颊侧垂下两束头发。
她不敢再往下看,先把笔搁好。笔杆滚了一点,停在橡皮旁边。她的小手仍搁在桌上,袖口滑下来,又遮住一半。
数学书扉页上写着名字。
伊千沫,高一五班。
她又抽出练习册。还是伊千沫。字很清秀,最后一笔向左收了一点,与自己习惯的签法不同。
桌肚里有一部手机。她借课本挡住,按亮屏幕。
2018年9月6日,星期四。
屏幕暗下去,她重新按亮。日期没变,下面有未读消息的提示,她却只盯着那行数字,迟迟没划开。
怎么会回到这里?
她握着手机,拇指贴在边沿。老师翻书的声音传过来,她才赶紧将它放回桌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仍在听课。
黑板上的解法看得懂,写下来也不难。她补全那一行,笔画比平时挤,最后两个数字差点碰在一起。
她把笔往上握了一点。
空白处落下一片叶子的轮廓。第一笔太长,第二笔便从侧面收回来,叶尖合上,细细的叶柄伸出去。
熟悉的感觉沿着笔尖慢慢回来。
小手变了,落笔的判断还在。
她想添一道叶脉,老师却让大家翻页,只好将那一小片叶子留在前面。
翻过去前,她又看了一眼。叶尖有点偏,根部却收得干净。不是胡乱照着记忆画出来的,每一笔落下时,她都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将笔放到橡皮旁边,这次放稳了,嘴角也很轻地松了一点。眼前的事还没弄明白,这页纸上的线,她至少认得。
下课铃响时,她还坐着。
同学从桌旁经过,袖子蹭过书角。一颗糖忽然被推到本子边,糖纸在阳光里亮了一下。
“吃颗糖?刚才看你脸都白了。”
女生抱着练习册,笑着望她:“给你,我包里还有。”
她抬起脸,又看看糖。
“谢谢。”
“还难受吗?”
“有一点……”
具体哪里难受,她说不上来。胸口紧,手心凉,自己每次开口,都会听见另一种声音。
女生将练习册换到另一边:“要不要找老师?我正好去问题。”
她望了一眼讲台,没能跟着站起来。
“我先出去一下。”
“行。对了,我叫许知夏。”女生见她一直望着自己,笑了笑,“开学没几天,名字是不是还没记全?”
她轻轻点头。
许知夏去讲台旁,她将糖收进口袋。原本还想问洗手间在哪边,看见对方已经翻开题目,那句话便卡在嘴边。
还是先去走廊看看。
门边站着两个女生,她说了一声借过,对方没听见。千沫等了等,又轻轻说一遍,女生才转身,赶紧让出一点地方。
“哎,你要出来呀。”
她道过谢,侧身出去。
走廊上比教室吵。迎面来的同学肩膀高过她的视线,想认清人,得先仰起小脸。有人拎着饭盒,有人抱着一摞书,她站到墙边,让他们先过。
消防栓的玻璃映出一小块人影。
千沫挪近半步。
里面的女孩也挪近半步。
齐刘海,双马尾,白净的小脸带一点圆润。她睁大眼睛,玻璃里的眼睛也跟着睁大;小手拨开颊边的发丝,那张脸便完整露了出来。
看着比旁边的高中生小很多。
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指腹陷下去一点,温的,软的。玻璃里那张稚嫩的脸随着动作微微偏开,她终于连“也许认错了”都没法再想。
“千沫。”
熟悉的声音让她猛地回头。
伊千若从走廊那头过来,黑发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瓶水。
她在心里迟疑了一下,才将千若这个名字与眼前的脸对上。
是姐姐。她先松了口气,随后又盯住那身校服。姐姐的脸也年轻,走到面前时,自己竟得仰得更高,才能看见她的眼睛。
“姐?”
“嗯。”千若低头看她,“许知夏说你上课不舒服,我过来看看。脸怎么这么白?”
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自己好像变了,又不知道姐姐会怎么听。
千若已经拧松瓶盖,把水放进她的小手里。
“先喝一点。我们去校医室。”
“可我……”
“哪里难受,到了慢慢说。”
姐姐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收回手,又望向五班门口:“先跟老师说一声。你在这里等,我马上出来。”
她刚转身,袖口便被轻轻拉住。
千沫的小手攥着一截布,自己也有些窘,指尖松了松,却没有全放开。
“我也去。”
“就到门口,你站这儿也看得见。”
她朝教室看了一眼,又抬起脸。
“我想跟你一起……”
千若停住,目光从袖口移到她脸上。过了半拍,才点头。
“好。水拿稳,别急着跟。”
千沫这才放开一点,仍贴在她身边。姐姐走得快,她得多迈半步;千若低头看见,脚步便收了收,带她到门口向老师说明情况。
蒋有兰准她先去休息。许知夏探头问要不要拿包,千沫摇头,说自己晚点回来拿,又将口袋里的糖按稳。
校医室在楼下。
校医让她坐,问有没有头疼、恶心,她都摇头。问早上吃了什么,她却停了一会儿,只能说记不清。
千若坐到旁边,将水放到她够得着的地方。千沫在椅沿试了两下,双脚还是悬着,姐姐便拉来矮凳,让她换过去。
脚底终于踏实,她握着瓶子的指尖也松了些。
“坐这儿好一点吧?”
“嗯。”她小声说,“不那么高。”
千若笑了一下,替她将垂到掌心的袖口折起。另一边也要伸手,千沫先把胳膊收回来,自己折好。
“这边我自己折。”
“行,折紧点,别又掉下来。”
千若收回手。千沫压了压袖边,又把两只小手并在一起看,自己折的那边稍宽一点,她便重新卷好。
手机亮了一下。叶从梦发来消息,说听许知夏讲她去休息了,缺了笔记回来找自己。
她还对不上这个名字,先回了一声谢谢。
校医递来登记表,让她填姓名和班级。姐姐扶住纸角,千沫先写高一五班,接着落下一个伊字。
伊,千。
第三个字刚起笔,小手便循着画稿上签过无数次的习惯,写了半个牧。
姐姐的手压过来,挡住了下面的空白。
“等一下。”
千沫的笔停住。
千若低头看着那几笔,隔了一瞬,才轻声提醒:“这张填千沫。”
她抬起小脸,望见姐姐的目光也停在姓名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