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沫。”
她把书上见过的名字念了一遍,笔尖仍停在那半个牧字旁。
千若移开手,给她让出写字的地方。
“写错了?”校医看见,抽来一张新表,“没关系,换这张。”
千沫轻声道谢,重新填好班级,再写下伊千沫。最后一个字写得慢,小手收住笔,才敢抬头看姐姐。
“姐,你刚才……”
千若正要将旧表交回去,听见便停了一下。
“等你缓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目光却还留在那个没写完的字上。千沫想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门外已传来脚步,蒋有兰拿着手机进来,先问现在有没有好些。
她只好把笔放下。
老师坐到旁边,听校医说完情况,给陈岚打电话。课堂上突然发慌,没有摔倒,也没喊头疼;今天早上的事记不清,让家里中午方便时接去看看。
千沫听到妈妈的名字,指尖贴住瓶盖。
妈妈也在这里。
老师挂断电话,告诉她们陈岚正在安排换班,中午再联系。千若问了一句需要去哪里办手续,记下办公室的位置,才将登记笔放回原处。
下一节的铃快响了。
姐姐看了眼时间,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推。
“我先回二班。午休过来,饭我买。”
千沫的小手从瓶盖上移开。
“现在就走吗……”
“还有课。中午想吃什么,给我发。”
她望着那只空出来的椅子,没先想菜名,只问姐姐午休是不是先来校医室。
“先来这里。你要回班拿书,告诉我,我去五班接。”
千沫应了一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千若把水瓶往里推一点,免得她起身时碰掉,拿起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她跟着抬起脸:“别忘了哦。”
千若回头,笑意终于露出来。
“刚答应就怕姐姐忘?”
“我只是说一下。”
她低下小脸。千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让她坐着休息,才出了门。
校医室安静下来。
校医将小桌上的纸收近,把窗扇开了一点。风从上面进来,桌角的登记本翻动两页,校医便拿笔压好,继续记自己的东西。
千沫坐在矮凳上,脚底踏着地面,瓶子放在膝前。窗外有人抱着球跑过,边跑边问同伴哪一边上楼。她听着那两声回答,目光跟了一小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手心不像刚才那样凉了。
她看着窗外那棵树,直到绷紧的肩膀慢慢放下,才取出手机。聊天里有姐姐早上的未读消息,她看了一眼,想着人已经来过,就没有再回那个问她醒没醒的问句。
她往上翻了两条,都是普通的上学提醒。校服、课表、早饭,像姐姐和妹妹本来就每天这样过。
可她记得的早晨不是这样。
千沫将手机锁好,没有在这里打出那句说不清的问题。口袋里的糖被压到一点,她摸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糖纸还是完整的。
快到午休,校医问她要不要回班取东西。
她的小手扶住矮凳边,点了点头。
书包还在桌肚里。今天下午也许不回教室,作业要用什么,她至少得带上。
出了门,她在岔口停住。早上是跟着姐姐走下来的,哪一层转过弯,记得不太牢。楼上有人下来,她往旁边让,想问路,声音还没出来,那人已跟朋友走远。
“千沫?”
许知夏从后面过来,手里转着饭卡,看见她站着便停下。
“回班吗?”
“嗯。这里往哪边……”
“跟我走,我也拿餐盒。”
千沫赶紧跟上。许知夏原本迈得快,走到转角才发现她落了半步,便靠栏杆等着,指了指上面那块班牌。
“就是这儿。你看,上面有班牌。”
她抬起脸看清,轻轻点头。
门里已经有说话声。上午空着的同桌座位上,一个短发女生俯身写着稿纸,牛奶放在最外侧。
听见她们进来,女生抬头。
“回来了?好些了吗?”
“好一点。”
“那就好。老师说你先休息。”
许知夏取完餐盒,晃了晃饭卡,说楼下还有朋友在等,下午有新增作业帮她拍,便先跑出去。
千沫走到自己的椅子旁,把桌肚里的书包拖出来。包已经装着两本书,她又取数学书,想找配套的蓝册子。
那一角封皮压在词典下面。
她用小手拉了拉,词典跟着歪过来。旁边的女生伸手托住,将词典挪开,蓝册子便顺顺当当抽出来了。
“差点砸到。”
千沫抱住册子,小声道谢,往包里试了试。几本书叠起来,厚得有些难合,她又将没用的两本拿出,暂放到桌上。
同桌看见,指了指蓝册子。
“带这本就行。上午留了几页,我写给你。”
“你也做这几页?”
“嗯,我上午请假,刚问许知夏要的。”
女生撕下一张便条,写了页码和两项作业,再推到她面前。千沫认真看过,发现题量不多,旁边还有一行短短的说明。
“下午还有的话……”
“我再发你。还有笔记,漏了哪页也一起拍。”
她应了一声,将便条夹进蓝册子。女生伸手拿回自己的稿纸,笔尖停在划得很重的那行上,又划掉两个字。
千沫看见,犹豫了一下。
“我是不是打断你了……”
“没事,我这句都改了半天了。”
同桌把稿纸挪过来一点:“你看,改得比原来还长。”
千沫忍不住望过去。原句还看得出,后面添了好几处,箭头从第二行绕到第三行,确实越挤越多。
“刚添的这里,能不能先划掉呀?”
“全划掉?”
千沫用指尖点了一下绕出去的箭头:“先留前面那句,读起来短一点。”
女生低声读过一遍,笔尖停在箭头旁,最后还是没有划。
“我又有点舍不得。先放着吧,吃完饭再看。”
千沫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画过的线也是这样,添的时候觉得有用,真要擦掉,又想多看一会儿。
女生把稿纸压在笔袋下面,伸手将桌边的书收近。扉页上露出一个名字,三个字写得方方正正。
叶从梦。
千沫认出上午那条消息,抬脸看她。
“给我发消息的,是你呀?”
“嗯。许知夏说你去了校医室。”
“我刚才还在想,叶从梦是谁……”
叶从梦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笑起来。
“我还以为你早认出来了,你都回我消息了。”
千沫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先回一句,免得你等。”
“我也没一直看手机。正写这个呢。”
叶从梦用笔帽碰了碰稿纸,见她还在看,便把压在上面的笔袋挪开。
“真想划了。这里两个‘然后’,念着就绕。”
她点出那两个词,千沫沿着前后两句读过去,轻声重复了一遍后面那句,没念开头的两个字。
叶从梦听完,将后面那个词划掉。
“这样行,少两个字也没变意思。”
“那你刚才还舍不得……”
“刚才那一长句,我还想留着。先饶它一回。”
千沫笑了,叶从梦也将笔帽扣好。桌面上的书都收近了,她把蓝册子放平,这次不用再挤着那张稿纸。
手机亮起,是姐姐问她在哪里。
千沫回了五班拿书,又添一句找到了教室。千若让她先别走,自己买好饭就过来。
她读完,终于将包放在椅边,不必一边收一边想接下来去哪儿。
叶从梦还要找上午漏下的课堂资料,将稿纸夹好,翻了两本书。千沫便自己核便条上的页码,找到当天作业,抚平折起的书角。
“还有你的画。”
同桌从书里抽出画纸,先看了看奶盒底下的水,拿纸巾擦净桌角,才递过来。
“上次放我这里的。今天带走?”
千沫的小手接住纸边。
四个方框。第一格是侧脸,第二格的肩膀擦过,第三格衣褶有阴影,第四格还空着,只留下两条很浅的试线。
她的目光在第二格停住。
手臂原先伸得太靠前,所以擦过一次。现在退回一点,脸便露出来了,阴影也恰好避开轮廓。她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改,连留白的位置都合着自己的习惯。
只是,她不记得画过它。
千沫将纸放平,小手从右下角挪开。
署名完整地露出来。
伊千牧。
她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最后那笔带出的短弯,和昨晚签在画布上的一样。
叶从梦把奶盒收回去,替她让开位置。
“你上次说也能叫这个。”
她指了指署名,又望向千沫。
“那以后,我叫你千沫,还是千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