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滨的沙滩上闪耀着光芒,远处的富士山隐藏在云雾里,却看得见山顶上的白雪,天空和海面上的蓝似乎是一种颜色,白色的浪花翻涌堆叠,似乎只要有人站在那里,就会有海水与之接吻。
这里是最接近夏天的地方,有关于季节的一切意象都被放在了这里。
坐到镰仓高校前站,两人下车,来到海边,橘怜美干脆脱掉鞋子踩进沙滩里,卫苏昂也学着把鞋提在手里,踩着她留下的脚印追上去,沙子从脚趾里钻出来,凉凉的。
他们在海边找贝壳,日记里也有提到,卫苏昂蹲在潮间带里,根据潮水溯回原理,轻易的发现几枚扇贝。
期间有位老人提着布制袋在沙滩上走来走去,手中还拿着夹子拾垃圾,这或许就是沙滩干净的原因,人们平常也不会乱丢垃圾,只是某些外国人旅游时素质太低罢了。
“快看!”她突然指着不远处,卫苏昂顺着她的视线,一只狸花猫正蹲在沙滩上舔爪子,只不过满嘴都是沙子,两人都忍不住想笑,随后她掏出包里的香肠,猫咪立刻凑过来,尾巴在她小腿上扫来扫去。
“你不怕猫?”卫苏昂记得上次在社团训练时,一只猫突然从外面闯进来,不少女生都吓得尖叫,因为那只猫实在太凶,见人就追,跟狗一样,事后他说猫的性格随主人,被美咲一顿打。
那只猫是她养的…
“小时候我养过…”
橘怜美蹲下来轻抚着猫咪的下巴:“后来…就再也没养过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卫苏昂正想说点什么,突然被她拽起来:“涨潮了!快跑!”
两人拎着鞋子往沙滩上跑,猫咪在后面追,有可能是怕涨潮,也有可能是没吃饱。
身后的浪花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橘怜美的裙摆被风吹得飞起来,天空中的海鸥划过蓝天,估计和小猫一样,想去搞点薯条,等跑到安全地带,两人都喘着气,互相看着对方脚底沾满沙子的狼狈模样,又笑的不成样子。
“肚子饿吗?”
橘怜美笑过后问:“去附近的江之岛吃章鱼烧吧?看看母亲十年前的品味。”
“好啊,”他自然答应,如果他自己去找店吃,难免会翻车。
乘坐单轨电车,他们到达江之岛。
江之岛的街道挤满了游客,美食香味流满小巷,山顶有神社,山下有许多店铺,按照日记上的提示,沿着左边走,拐过三叉街口,最终在一家挂着招牌小店前停下,这家店卖章鱼烧,兼卖小银鱼盖饭,此时已经有很多人在排队了。
“这样,我要四个原味的,再加两个芥末的,外加两份盖饭,”她对老板说道。
芥末味的章鱼烧咬下去之后,卫苏昂眼泪都快出来了,橘怜美笑得前仰后合,递来纸巾时自己也呛到了,边咳嗽边说:“对不起…但真的太好笑了。”
这是卫苏昂第二次被戏弄了…
吃完章鱼烧,两人开始攀登江之岛的山顶,上面有一个八板神社,橘怜美买了两人御守,送了他一个。
最后两人乘着观光电梯到达最高处,上面能俯瞰整个江之岛,远处的湘南海岸沉浸在午后的金色碎光里,两人在观景台上,手拿着神社送的茶,偶尔抿上一口,这时候什么话都不用说,就足够美好。
沿着向下的右侧山路,拐弯处有见晴亭,很多人停留拍照,似乎是一个打卡点,再往下便是海岸。
微风拂面。
每一次的心跳,都仿佛有无数个夏天降临。
最后他们前往的,是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她事先已经拜托橘家藏查过,她母亲是在 24岁患上的肌萎缩侧索硬化,也就是常人所说的渐冻症。
“请给我1999年 1月之后的就诊记录。”
橘怜美不知用什么手段,直接带着他坐电梯到 12层,找到了院长办公室,院长毕恭毕敬的坐在书桌前,视线在少女的脸庞间来回打量。
“按规定要求只有直系亲属才能…”
话音未落,橘怜美已经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橘家藏刚发送的日本厚生劳动省副部长的授权书扫描件,而院长则是迅速拿出∪盘,像是早已准备好的一样。
有些事总是心照不宣的,只要不被戳破,一切黑暗都像是在光明中行走。
最后甚至于离开座位,让她坐在院长的椅子上,用院长的电脑来查,随后快步退出办公室。
卫苏昂只能在心底悲叹日本的前途,无量,无量啊。
无数的就诊记录如云烟掠过,每天的就诊记录都高达几十万次。
“MRI影像日期是1999年 11月…”她忽然停顿了一下。
“就在我出生的,前三个月。”
档案显示,朝雾璃樱在孕期第四周确诊ALS,治疗建议书上,主治医师标注出:
“继续妊娠将加速神经元死亡。”
而患者签字栏却依然写下:
继续生育。
她手中的鼠标很长时间没有动一下。
归程的电车穿过暮色中的湘南海岸,她侧靠着座椅边。
卫苏昂望向窗外,远处烟云归日,倦鸟合巢,潮水依旧漫上沙滩。
在她终于开口时,潮声正盖过江之岛灯塔的光柱。
“我好像,不应该存在才对…”
窗外掠过成片的渔火,蓝调下海岸仿佛虚幻,他觉得,这个夏天真的好漫长,仿佛下一刻就结束,也并不会觉得奇怪。
星期日。
星期天是是橘氏集团东京分部照常的总结日,橘怜美主持会议,但基本上是她旁边的东京分部总经理橘菅直人负责,她只是偶尔点出其中的小问题。
总经理是她叔叔的儿子,34岁,名校毕业生,有些关于经营的问题,平时都交由他来负责。
又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大概数据没问题,橘怜美向他点了点头,随后离开会议室。
顶楼,玻璃幕墙外,千代田区的所有路口在百米高空下都变成了细线,橘怜美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眼神望向窗外。
前几个月,父亲来这里视察时,就曾坐在这里跟她说:“直人会把这里的根基扎牢,你作为公司的继承人,以后还要多多仰仗他。”
但她依旧不明白,父亲要将这庞大的医药帝国发展到何种程度,才肯停下来。
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等待了几秒后才按下接听键。
“小怜,会议结束了吗?”
“堂兄总结的很好,我就中途离开了。”
她望着远方的电车,忽然想起上周在药物监督部上交财务报告中发现的误差,东京有近一半辖区的药品监督结果没有上报,当时橘菅直人笑着开玩笑:“这些是总部要的,我们分部顾好药品上市就足够了。”
“昨天为什么要帮我,父亲…”
她将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天际线尽头堆积的雨云正在吞噬东京的晴空,又是一场久违的雨季。
她无比确信橘家藏没有那个实力,昨天去医院之前,她就拜托橘家藏提前准备好如何施压院长的材料或证明,谁知道他直接拿出一个副部长的授权文件,如果是拿出其他证明,院长可能还推辞反驳一下,但偏偏是今年新年的橘氏集团年总会上,与她父亲交谈过的厚生劳动省医务技监,三井彻也,大阪的手能伸到东京这么长,他的功劳不可谓少。
“有些事,你还小,但你要知道,我这么做…”
“算了,今天不想谈这个,”她声音也变的清冷,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不如,谈谈你妻子。”
电话声里传来勺子碰杯的声音,而后是一声叹气:
“女儿,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所以我还是恨你,”她冷冷地说。
随后她将电话挂断,大雨顷刻降临。
沉默了整个春季的雨水要发泄,即便是时间也挡不住。
又会下好长一段时间呢…
她望着玻璃幕墙外的东京,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