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6月。
监护仪的心跳曲线在下午三点被拉长成一条直线,随后消失,所有医生忽然停下手中工作,紧接着全部都跪倒在地。
朝雾星凛最后看到了无数的画面:
看见大阪的落日,橘秀吾总在加班,她就安静的坐在旁边画画,用铅笔和水彩画海边,偶尔他停下手中的钢笔时,她就会将画举起来给他看,总能换来一个温馨的笑容。
听见遥远的童声哼唱,那是去年夏天,病情没有那么严重,橘秀吾请了年假,三人去轻井泽玩,在别墅前,女儿追着萤火虫跑进小树林,她在后面跟着,女儿开心的回头喊:
“妈妈快看!星星掉进树洞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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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幕,是他冲进来,趴到她身边。
眼前的视线渐渐失焦。
医生抬头看向墙上的电子表,声音颤抖的说:
“心跳呼吸均停止,瞳孔无光反射,200年6月5日下午15点21分,正式确认离世,我们尽力了社长,万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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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初春。
早上,橘怜美蹲在别墅的花园里,草丛里蚂蚁正列队穿过,她认真的盯着,怕漏掉一个,忽然看见原本准备去上班的爸爸又回来了。
“爸爸肯定又忘记带钢笔了,”六岁的女孩推开侧门,跑向玄关。
母亲走之前跟她说过,父亲总会忘记带笔或者钥匙什么的,所以拜托她每天要记得提醒,她当时还认真的点点头,说在母亲的感冒治好之前,保证会代替她照顾好爸爸。
但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感冒,却要住院,而且一住就是几个月。
她真的太小了,什么都不懂。
橘秀吾停留在门口,在他内心默数到第十三秒时,橘怜美终于跑到玄关,双手递上一只钢笔,那是她在餐桌边发现的,橘秀吾低下身子摸摸她的头说:
“谢谢小怜了,不过今晚要…”
“我知道,”橘怜美举起手说:
“爸爸要加班,我会早点睡,不用等你了。”
“真乖~”
他将钢笔放回西服右边的口袋,转身出门。
橘怜美站在原地,甜甜地笑着。
橘秀吾走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往玻璃罐里塞纸星星,距离家教老师的到来还有半小时,她还可以挥霍一会儿。
“攒够一千颗就可以许愿了,”女孩仰起头,期待着天空。
要不要许一个下雨的愿望呢?
母亲最喜欢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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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盛夏。
橘秀吾举起徕卡M6相机,明治神宫的鸟居在镜头外矗立。
忽然,他松开按快门的手,镜头内,不远处的少女眼睛也不眨一下,就那么看着一对新婚夫妻排着长队走过鸟居。
“对不起,本来应该在这里举办婚礼的,可我父亲非要求在大阪,在家族的见证下…”
他的声音有些苦恼。
“不会不会,”星凛连忙摆手,随后拉住他的手,温柔的说:“只是希望而已,地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啊。”
橘秀吾握紧她的手,而后上前抱起她。
“在这里挂上牌很灵验的哦,”她将绘马挂到最上面。
绘马写着他们两个人要永远平安喜乐,长长久久。
他们彼此都相信这个愿望能够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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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初夏。
“夫人,如果强行生育的话,子宫会抬高隔膜,挤压肺部,导致呼吸困难,还会加速神经元坏死…”
医生不敢抬头看她,旁边还有一个大屏幕,上面有几十个医生的脑袋,此时来自世界各地的知名医师正在与大阪连线。
橘秀吾站在旁边,几欲开口,他望着妻子苍白的脸,却发不出声音,那是他发誓要守护一生的人,此刻却要为一个尚未成型的小生命赌上性命。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虚弱。
“从患病那天起,我就已经做好准备了,”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仿佛已经触碰到孩子柔软的头发。
“这个世界很美好,我想让他/她看看。”
“而且,我答应过她的,要为她留一个孩子。”
连线的医生们陷入沉默,橘秀吾忽然蹲下身子,哪怕有着几百亿日元市值的大公司,此刻却弱小得像个乞丐。
“秀吾,”她忽然转向他,橘秀吾连忙起身走近。
她握住他的手,将他按在自己肚子上。
“你总说我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我们的孩子不也是吗?在我们都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他/她会带着我们的名字,去诉说我们的爱情,”她温柔的看着他说。
“答应我好吗?留下他/她,不仅是留给你的念想,我也想让他/她知道,妈妈,从来没有放弃过他/她…”
初夏的暖阳透过窗户,好像一切新生都该明媚。
橘秀吾不住的点头,明明在大多数人面前都那么坚强的他,此刻却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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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初春。
橘秀吾站在瑞士分部的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前前后后已经打了几十通国际长途,防卫部部长橘家藏时刻守在大阪的病房外,一有消息就会通知他。
直到女儿的啼哭声穿过电话,妻子也没事,橘秀吾才安心挂断电话,而后快步跑向会议室,他已经把合作商晾在那里半天了。
…
2005年,初秋。
橘怜美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钢笔,盒子里面有十二支,但每一支都没有写过,打开盖子,这里面的墨水都是满的。
桌子上还有昨天在葬礼上别的黑纱,一封信,开头是对不起…
但她已经看了几十遍,无心再看了。
她将钢笔用力丢向窗外。
“全都是骗人的…”
女孩低声说着。
院子里,蚂蚁队列正朝着与当年相反的方向行进,穿过庭院里那株他们共同栽种的樱花树。
房间里,女孩蜷缩在床上,紧紧抱着玩偶,却再也不会有人躺在她身后,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唱着那些童谣。
“金丝雀唱着摇篮曲,睡吧宝贝,睡吧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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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盛夏。
橘怜美不知什么时候在藤椅上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是晚上,防卫部部长橘家藏就站在她身边不远处,她身上还铺着毯子,想来是他所干的。
但她已经不习惯对其他人表露感情了,也许卫苏昂是一个例外,但在所有人面前,她都保有某种滤镜。
害怕被伤害的人,如何坦诚自己?
这是个伪命题,聪明如她也不想去过多思考。
而顶楼的天窗之外,东京的大雨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