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葱绿林的咏叹调与银月精灵
意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硬生生抽出来，塞进一台高速运转的滚筒洗衣机里，搅碎了，再重新拼起来。
天旋地转之后，背部狠狠撞击在一片柔软而潮湿的地面上。
波风大口喘息着，肺部灌满了陌生而甜腻的空气。那种味道很奇特，像是刚出炉的黄油曲奇混合着腐烂浆果的气息，甜得发腻，却又带着一丝危险的发酵味。他挣扎着坐起身，手掌按在身下的苔藓上，触感湿滑而厚实，像是按在一层活的皮肤上。
然后他抬起头。
头顶的天空不是他熟悉的蔚蓝色，而是一种被稀释过的淡紫色，仿佛整片天幕都被打翻的葡萄汁浸染过。在那片紫罗兰色的深处，悬挂着两轮月亮——一轮巨大如盘，散发着清冷的银辉；另一轮小巧玲珑，带着妖异的绯红色。它们并排挂在天上，像是一对不合时宜的瞳孔，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闯入者。
周围是遮天蔽日的巨型植物。蕨类植物的叶片宽大得像把伞，叶脉里流淌着微弱的荧光，那些光在脉管里缓缓移动，仿佛植物本身有脉搏，有呼吸。
波风死死的盯着天上的双月，眨了眨双眼。
没变。
他又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没变。
“这梦……”
他膝盖发软地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极具动漫风格的运动衫，深蓝色为底，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领口，袖口和下摆处有着黑色罗纹收口，肩膀两侧延伸出两道醒目的青绿色条纹，像是两道划破夜空的雷电，一直延伸到袖口。
内搭是一件纯黑色的圆领Ｔ恤。而下身是一条配套的深蓝色的运动长裤，裤腿侧面同样镶嵌着黑色的竖条纹，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连一枚铜币都没有。
“这……这不是《饼干大陆》里的'葱绿林'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听着都有点陌生。作为一名曾经的资深玩家，他对这个游戏的世界观倒背如流。葱绿林，精灵族禁地，新手玩家踏进去就是送死的地图。他记得论坛上有句老话：“葱绿林的史莱姆比你爷爷都老。”
意思是，那里的怪物，等级高得离谱。
“开局就来地狱难度？”波风试着握了握拳，手臂发虚，肌肉像是很久没吃过饭一样软塌塌的。没有力量涌动感。他就是个普通人，两手空空，站在一个有两轮月亮的世界里。
他正准备对着这该死的命运再骂两句，视网膜右下角突然闪了一下。
一道金色的微光——不刺眼，但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庄严感，像是一扇门在深处被缓缓推开了。
【正在激活……女神的馈赠已就绪。】
一行半透明的淡金色文字浮现在视野正中央。紧接着，一个幽蓝色的虚拟窗口在他眼前展开。窗口的风格和周围的原始森林格格不入——冷冽的科技感，半透明的面板，边缘有数据流在缓缓流动。
波风看着那个窗口，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系统。”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像是念一个咒语。
窗口很简洁。左上角是个人状态：
【生命值：100/100】
【体力值：50/50】
【鉴定之眼（LV.0）已激活】
右下角悬浮着一个醒目的放大镜图标。
波风盯着那个图标，心念一动——
眼前的视野忽然多了一层半透明的数据层，像是视网膜上戴了一副隐形的信息镜片。他试探性地看向旁边一棵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大树。
【名称：荧光树】
【等级：10】
能用。
波风深吸一口气。但他还没高兴太久，左边灌木丛里就传来了一阵湿润而粘稠的声响。
那声音很难形容。像是有人在搅动一大锅浓汤，又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泥沼里缓慢蠕动。
灌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拨开了。一个半透明的、淡绿色的果冻状生物跳了出来，落在地上时发出"啪叽"一声闷响。它体型不大，也就西瓜大小，但正中央长着一颗巨大的独眼，那只眼珠子正死死地锁定着波风。它的嘴角在往下滴着酸液，绿色的液体落在草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一小股白烟。
波风盯着它，心念一动。
【名称：独眼史莱姆】
【等级：16】
【能力：酸液射击、吞噬】
16级。
他现在0级。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体力值只有50点。
波风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跑？往哪跑？葱绿林是禁地，他连方向都分不清。喊救命？这荒郊野岭的——但就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瞬间，那只史莱姆猛地收缩了身体，像一颗绿色的炮弹，弹射而来。
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波风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护住头，但另一个念头同时冲进脑海：“跑！往侧面跑！”
他的身体比脑子慢了半拍。他能感觉到那股潮湿的热气已经贴到了他面前——
“咻——！”
一道银色的流光从他头顶掠过，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精准地贯穿了史莱姆的核心。
"砰！"
绿色的浆液四溅。那只怪物甚至在半空中就炸开了，落地时只剩下一摊还在冒泡的烂泥。波风愣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护头的姿势。他慢慢放下手，盯着那摊烂泥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抬起头。
“人类？”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清澈，带着点警惕，像是山涧里流动的泉水碰在了石头上。
波风循声望去。在不远处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坐着一位少女。她穿着轻便的皮甲，手里握着一把精致的银色长弓，弓身上流转着淡淡的青色光晕。她的长发是很罕见的银绿色，在从树冠缝隙漏下的光里流淌着像月光一样的光泽，尖尖的耳朵从发丝间探出来，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灵动。
波风张着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他视野里那层半透明的数据层自动弹出了信息——
【艾莉娅·风语（未觉醒）】
【种族：银月精灵】
【等级：无法鉴定】
【职业：游侠】
【备注：拥有稀薄的银月血脉】 "喂？你还好吗？"少女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发呆，忍不住挥了挥手，弓弦在她手里发出极轻的震颤，"你的腿在发抖哦。"
波风这才注意到自己确实在抖——小腿肚在不受控制地打颤，膝盖发软，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站不稳，扶着旁边的树干缓缓坐了下去，喘了两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啊……那个，谢、谢谢你救了我。我叫波风，是个……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烂行头，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弓。
“我是个迷路的吟游诗人。”
“吟游诗人？"艾莉娅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脖子那个银白色的金属方块上，"带着那种奇怪的铁块？"
“这是……我的乐器。”波风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他伸手把MP3从脖子上摘下来，握在手心里，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刚才我正在练习一首关于勇气与冒险的歌曲，可能是它吸引了那只史莱姆。
艾莉娅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个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片刻之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却让周围的空气都柔和了几分。
“真是一个奇怪的家伙。
她从树枝上站起来，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脚尖点在树枝上，然后整个人滑落下来，落在波风面前。她收起了长弓，伸出右手。
“我叫艾莉娅。正好要去珍珠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走一段。葱绿林对一个人来说太危险了”。
波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量不大，却让他借力站了起来。可膝盖刚撑直，脚底的苔藓滑了一下——他整个人顿时向前栽过去。
“哎——！
”他本能地伸手想找支撑。手掌在空中乱抓了一圈，最后按在了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上。
那一刻，空气凝固了。
波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手按着的位置——艾莉娅的胸口。皮甲包裹下的弧度饱满而柔软，温热的触感隔着那层皮革清晰地传过来，伴随着一股极淡的、像是清晨森林里那种草木与露水混合的香气，一瞬间撞进了他的鼻腔。
“……”
艾莉娅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胸前的手，眨了两下眼，那双淡紫色的眸子里先是空白，然后缓缓地浮上一层绯红。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起来，速度肉眼可见，像是被谁往脸颊上泼了一杯玫瑰色的颜料。
但她并没有立马推开他，而是有些不知所措的眨了眨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像是还没处理完这过于刺激的触感，然后用一种像是在做生物观察研究一样的认真语气说道：
“波风先生，虽然我知道人类表达情感的方式有很多种……”
她微微歪了歪头。
“……但刚才那种，好像是H的事情哦。”
波风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他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弹开，双手举过头顶，嘴里语无伦次地往外倒话："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刚才脚滑了！而且我、我那个——
“你的耳朵全红了。”艾莉娅平静地指出。
“我知道！我感觉得到！你别说了求你了——！”
艾莉娅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让波风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她正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脸颊上那层绯红还没完全退下去，但已经没了刚才那种微妙的尴尬。
“没关系。”她收起笑声，理了理被压皱的皮甲领口，“精灵族对意外的触碰没那么敏感。只是……下次请提前说一声。
“绝对不会有下次！我发誓！”
“那就好。”
两人沉默着走了几步。空气中的温度好像比刚才高了一点，但谁也没再提刚才的事。波风的耳朵尖还泛着红，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就在这段沉默里，波风的脑子飞速转着。不能就这么闷头赶路，得打破这个气氛。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少年气的、向上扬起的调子，轻声哼了起来：
"強くなれる理由を知った、僕を連れてすすめ——"
那旋律很轻快，带着一种向上扬起的张力，在葱绿林的静谧里显得格外突出。艾莉娅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向他，银绿色的长发随着这个动作在肩头滑落，在斑驳的光影里像一匹流动的绸缎。
“波风，你……是在唱歌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惊奇，“这不是大陆的通用语，也不是精灵族的古语……但很好听。”
“啊，这个啊。”波风挠了挠头，歌声停了下来，“是我家乡的歌谣。用来……给自己壮胆的。”
“壮胆？”
“嗯。”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充满中二气息的郑重语气说道，“因为——吾乃Dark Flame Master，在这充满未知的土地上，誓要用我的剑和勇气，斩断一切邪恶，竭尽所能，守护所有美好的事物！”
他说完之后，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艾莉娅笑了。那笑容不是忍俊不禁，也不是敷衍的礼貌，而是真的被逗笑了。她笑着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光，像是冬日里被火堆映照的湖面。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类，波风。”
波风的脸又红了一下，但这次没那么狼狈了。他从她眼睛里看到的是纯粹的善意——没有嘲笑，没有好奇过度的打量，只有接纳。
“不过，艾莉娅收起了笑容，但眼里的光还在，”虽然你还没有剑，但你的歌声……很有力量。它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精灵族在月神祭典上唱的歌。那些歌里藏着一种决绝——即便是燃尽生命，也要驱散黑暗的决心。"
“真的吗？”
“嗯。”她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他，“所以，在拿到你的剑之前，先用你的歌声战斗吧。”
波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看来我还得练练。”
日落来得比想象中快。
葱绿林的黄昏，天空从那片紫罗兰色渐渐沉淀成深蓝，两轮月亮同时升起来，把银辉和绯光混杂着洒在林间。两人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生了一小堆火，火光照着他们各自的脸。
艾莉娅坐在火堆对面，抱着膝盖，银绿色的长发垂落在身侧。她望着火焰，眼神里有波风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着很远的地方。
波风靠在树干上，盯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明天要往哪个方向走？怎么活过下一场遭遇？系统说的"女神馈赠"到底还有什么功能？还有……
算了，今天够折腾了。明天再说。
他合上眼睛，火焰在眼皮外透进来的光一明一灭。
真正的考验，是从明天开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