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葱绿林的空气里依然弥漫着那股湿润的泥土气息，但波风已经比昨天从容了一些。
至少膝盖不抖了。
他跟在艾莉娅身后，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路径的林间缝隙往前走。脚下的腐叶层厚实而松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海绵上，偶尔有细小的生物从落叶底下窜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倒是比我想象的安静。"走在前面的艾莉娅忽然开口，没有回头，"昨晚刚见面的时候，你像是要把 这辈子的话都在五分钟之内说完。"
波风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是因为……太紧张了。”
“那现在不紧张了？”
“至少腿不软了。”……但，还是紧张。“波风老实承认，”
艾莉娅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她没有转过来，但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浅的愉悦：“那算是有进步了。葱绿林里能活着走第二天的人类，可不多。”
波风正想接话，前方的灌木丛突然剧烈晃动。
一只绿色皮肤、手持短剑的哥布林从树丛里窜了出来，嘴里发出嘶哑的咆哮。它的体型比波风想象中要小，但动作极快，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波风。
“小心！”
艾莉娅的声音同时响起。
这一次，波风强迫自己盯着那只哥布林的动作——腿、腰、肩膀——而不是盯着它的眼睛。他的身体依然绷紧，但脑子里那个混乱的漩涡正在一点点收束成一条清晰的线：它要冲过来了。
只见艾莉娅手腕轻轻一转，一股青色的气流便缠绕上她的双腿。她的身姿在一瞬间变得模糊，像是一阵风本身获得了形体。压低重心，以一个几乎贴着地面的滑铲向前掠出，银绿色的长发在身后铺展开来，像一匹被风扯开的绸缎。
那只哥布林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
“砰——！”
一声闷响。哥布林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撞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树干上，发出骨骼错位的脆响，随即口吐白沫，瘫软在地。
“就是现在！”
波风咬紧牙关，冲了上去。他从地上捡起那把沾满泥土的短剑——或者说，带把的铁片——然后对准哥布林的胸口，用力刺了下去。
温热而粘稠的液体溅上手背的那一瞬间，波风屏住了呼吸。
他低头看着那只不再动弹的哥布林，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迹，胃里翻涌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叮！】
【恭喜完成首次击杀（虽然只是补刀），获得经验值 10 点。】
【恭喜升级至 LV.2】
【获得技能点：1 点】
【技能：鉴定之眼 可升级】
波风思索了片刻，选择了升级鉴定之眼。他现在只有这一个技能，它能看的东西越多，他活下来的概率就越大。
【技能：鉴定之眼 已升级】
他站起身，甩了甩短剑上的血渍，看了一眼那把豁口的铁片，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东西充其量就是个带把儿的铁片。刚才没断真是运气好。"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艾莉娅已经站直了身，拍掉了皮甲上沾的枯叶碎片。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哥布林，又看了看波风握着短剑的手，目光在那道溅上去的血迹上停了一瞬。
“你手在抖。”
波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微，但藏不住
“第一次？”艾莉娅问。
“……第一次。”
她没有笑他。只是走过来，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他：“洗一下。血腥味会吸引更多东西。”
波风接过水囊，用冷水冲掉手背上的血迹。冰凉的水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他才感觉自己真正回到了呼吸的节奏里。
“走吧”，艾莉娅转身，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天黑之前要找到能扎营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哪里能扎营？”波风跟上她的步伐。
“在葱绿林走了有几年了。”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轻描淡写的，“这片林子里，能睡人的地方不到三成。剩下七成，睡到半夜就会被什么东西拖走。”
波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今晚的安全，就拜托你了。”
“好！那就交给我吧！”
两人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到路径的林间裂缝继续往前走。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偶尔有细小的荧光昆虫从他们身侧飞过。波风注意到艾莉娅偶尔会停下来，用手触碰一下树干或苔藓，像是在读什么他看不到的信息。
“这边。”她忽然拐向一个稍微开阔的方向。
穿过一道由藤蔓编织成的天然屏障之后，眼前出现了一片不大的空地。四周被高大的蕨类植物包围着，头顶的树冠在此处裂开一个缺口，能直接看到天空。此刻那两轮月亮还没有升起，天边泛着一种介于蓝色与紫色之间的过渡色，像是一块正在缓慢变色的画布。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艾莉娅把长弓从肩上解下来，靠在一棵大树旁，“这里视野开阔，容易被偷袭的地方只有三个方向，我都能覆盖到。”
波风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做他唯一能做的事——捡干柴。
夜幕果然降临得很快。
篝火在空地的正中央升起来，火舌舔舐着干枯的树枝，发出哔剥的声响。火光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那些长满苔藓的树干上。
经过一天的赶路和一场战斗，艾莉娅看起来有些疲惫了。她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银绿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在橘红色火光的晕染下，从白天那种碎银般的浅碧变成了流动的琥珀色，像是一匹被浸了温水的绸缎。
波风的目光在她腰间停了一下。那里露出一角金属挂饰，被皮甲遮挡了大半，但火光照到的时候，依然能反射出一种和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金属都不太一样的光泽。
他收回目光，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有个念头在转：她不只是个“路过的游侠”。
也许那个传说——关于太阳神尼卡，关于即使被困住也能笑着呼吸的人——能让她心里那个她没开口说出来的东西，稍微松一松。
他摘下挂在脖子上的播放器，双手握住它，缓缓凑近耳边。
在体温的触碰和意念的驱动下，那个银白色的方块瞬间软化、延展，化作了两个精巧的有线耳机，温顺地落在他掌心里。波风将耳机戴上，熟悉的旋律让他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一些——那是他最喜欢的《Night Dance》，节奏轻快，带着一种慵懒却又坚定的自由感。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拔下另一只耳机，转向身边的艾莉娅。
“要听一听吗？”
他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份宁静。"这是我家乡的音乐，或许能让你放松一点。
艾莉娅愣住了。她看着那个连着细线的小东西，又看了看波风递过来的手。她的目光在那只耳机上停留了很久。
精灵族的耳朵，是敏感而私密的部位。
让一个刚认识两天的异性触碰那片区域，在精灵的文化里，带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她迟疑了片刻，脸颊在火光的掩映下浮起一层极淡的绯红，但她最终没有拒绝。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只耳机。
然后她微微侧过身，挪近了一点距离。她的右肩靠上他的左肩——不近不远，刚好能共享同一段旋律，又留着各自呼吸的空间。像两只在同一个屋檐下躲雨的鸟。
"闭上眼睛。"波风轻声说，"试着去感受。"
艾莉娅依言闭上眼。
那一瞬间，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震动顺着耳膜传入体内。那是一种不需要魔法、不需要精灵古语、不需要任何她熟悉的力量体系就能直接触碰心脏的节奏。它急促、有力，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松弛感——像是在对你说“跑起来，别怕。”
“这首歌叫《Night Dance》，夜之舞。”
波风看着跳动的火苗，低声说道，“有一句歌词我很喜欢，翻译过来大概是：虽然只是个无所谓的夜晚——”
他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吗？在我的家乡，有一个关于太阳神的传说。”
艾莉娅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上。
“那个戴着草帽的少年——无论遇到多么强大的敌人，无论被关进多么坚固的牢笼，甚至被全世界误解，他都在笑。”
“他在笑？”艾莉娅轻声问。
“是的。因为他的心跳声，就像是解放的鼓点。”
波风转过头，看着艾莉娅的眼睛，语气认真：
“后来人们发现，那其实是他一直以来的力量真正的模样。当世界将要被黑暗笼罩时，他彻底觉醒，化身为传说中的太阳神尼卡。那个形态的他，拥有世界上最自由的肉体——可以把周围任何事物变得像橡胶一样随意延展，可以把一切都变得像卡通画一样荒诞而有趣。”
他把绝境变成了一场狂欢，把压迫变成了一场闹剧。他告诉所有人——
“只要你还在追求自由，就没有人能真正束缚你。”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又飘散在夜色里。
艾莉娅静静地看着波风。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原本一直存在着某种被她压得很深的重量，在这一刻似乎松动了那么一点点。她看着这个人类的侧脸，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跳动的火苗，心中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托了一下。
“那个太阳神……”她低声问，声音几乎被火焰的声响盖过，“最后自由了吗？”
波风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头顶那两轮并排悬挂的月亮。
“只要心是自由的，他就永远是自由的。”
艾莉娅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少许泥土的靴尖。然后她又抬起头，看向坐在她身边这个才认识两天的人类少年。
在这首名为《Night Dance》的旋律里，在那个关于太阳神的故事里，她似乎找回了一点点快要被磨灭的东西。
她在心里又多了一种对波风的印象。
那一夜之后，两人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林间小径上。他们并肩而行，步伐出奇地一致，像是两个人在同一段节奏里走了很久。波风偶尔会指着路边某种不起眼的植物，说出一些艾莉娅从未听过的见解——那些话既不涉及深奥的魔法理论，也没有任何战斗技巧，但它们像一把把细小的钥匙，轻轻拧开了艾莉娅心中那些她一直没告诉任何人的门缝。
“和你聊天……"艾莉娅侧过头看着他，"总能体会到很多从未体会过的东西。”
波风笑了笑，目光仍然注视着前方的路：“也许是因为，我习惯了从不同的角度去看事情。”
他们继续往前走。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在铺满落叶的林间小道上慢慢移动。
虽然只认识了两天，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生长了。
就像种子落在湿润的土壤里，还没冒芽，但已经知道春天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