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冰湖比前一天更安静。
波风是被一阵极有规律的脚步声唤醒的。他从冰室的干草铺上坐起来,裹着毯子走到门口,看到玄翁正站在湖面上。
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前一夜的寒气在表面凝出了一层白霜。玄翁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但落脚很稳。他的脚掌接触冰面的瞬间,冰层会从落点向外震出一圈极细的裂纹,像是石子投入水面激起的波纹。但当他的另一只脚落地之前,先前那些裂纹又缓缓合拢,冰面重新封上,像是没有裂过。
波风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把毯子叠好放在门边的石头上,走了过去。他走到湖边的时候,玄翁刚好走完一圈,回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
“嗯。”波风把袖子卷起来,“能试一下吗?”
玄翁看了他片刻,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把一只手从袍袖里伸出来:“可以。你攻过来,我不动。”
波风拔出余晖。他没有全力出手,先用七分力挥出一剑。剑刃砸在玄翁的手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不是金属撞击石头的声音,更像是劈在了一棵活着的树上。剑刃被弹回来,波风退了一步。玄翁的手臂没有红,也没有肿。
“换一种思路。”玄翁说,“不是你要击穿我。是你自己站稳。”
他伸出另一只手,搭在波风肩上,轻轻一引。波风感觉到一股很稳的力量,不是推,也不是拉,像是有人把他的重心从脚底往上抬了半寸。他的身体自己失去了平衡,后退了两步才停下来。
波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他刚才被引动的时候,身体里有一种东西被触碰到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余晖在他手里比平时重了一点。他闭上眼,慢慢吸了一口气,把出剑的速度放慢半拍。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把力气推出去,让那股劲在剑身里多留了一瞬。他睁开眼,再次看向玄翁的时候,老人已经转过身,继续走他的晨步了。
“不打了?”
“你已经找到方向了。”玄翁没有回头,“剩下的自己练。”
波风把剑收回去,站在湖边又看了一会儿。
莉娜在离湖岸几步远的地方练习防御魔法。她在面前的雪地上画了两道平行线,然后在两条线之间凝聚魔力,试图让一道土墙同时覆盖前后两个方向。她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墙只立起来一面,另一面还没成形就散了。她把法杖收回来,调整了一下站姿,重新开始。
艾莉娅在不远处一棵枯树后面。波风走过去的时候看到她把右手拢在袖子里,指尖之间夹着一片透明的薄冰,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她正在转那片冰,像是在试探它的硬度和形状。她听到脚步声,吓了一跳,连忙把冰片藏进袖口。
“在练什么?”
“我在……练习极度压缩风元素……嗯,没错!”
波风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说:“练得怎么样?”
“还行吧。”她把袖口收紧了一些,转身往莉娜的方向走去,“我去帮她看一下盾的方向。”
波风站在枯树旁边看了一眼她留下的痕迹——雪地上有一小片没有被踩实的区域,形状规整,像是被什么低温的东西短暂冻结过。
赤红在湖边追一只雪狐。雪狐从冰缝里钻出来,绕着湖岸跑了一圈,然后停下来看着它钻进远处的灌木丛。它回头看了一眼波风,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练完了”。
玄翁站在湖面上又走了几圈。像在确认什么。走到第四圈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身走回岸边。他经过波风身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往西南走。那边有个爱打架的。”
波风点了点头。他回到冰室收拾行囊的时候,发现艾莉娅已经在门口等他了,袖子里的东西已经收好。莉娜把法杖横在肩上,赤红站在她脚边,尾巴尖在地上轻轻点着。
三人一龙沿着玄翁指的方向出发。
从冰湖往西南走,地形逐渐过渡。脚下的冻土慢慢变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裸露的岩石高地。地面铺满了被风削成薄片的页岩,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有些页岩的边缘已经翻卷起来,像是有人从地底把它们撬出来又扔回地上。风从山口灌进来,比冰湖边更干一些,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
他们走了大半天,没有遇到任何魔物。波风一开始以为是这片区域太荒凉,后来发现不是——有些岩石的表面上留着新鲜的抓痕,痕迹很深,像是被某种大型动物的爪子划过。他没有声张,只是加快了脚步。
傍晚时分,他们走进一片被山脊围出的凹地。凹地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灰白色岩石,表面光滑得像是被反复打磨过。波风刚走近那块岩石,脚下的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他抬头的时候,一个影子从凹地上方的岩壁上落了下来。
那是一只白虎。体型比波风想象中的要大得多,肩高超过他的胸口,四肢落地的瞬间,脚下的页岩碎成几片。它的瞳孔是浅金色的,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他。它没有给波风开口的机会,直接扑了过来。
波风来不及拔剑,侧身闪避,用剑鞘挡了一下。虎爪拍在剑鞘上,那股力量把他整个人震退了两步,脚底在碎石上滑出一道浅沟。他站住脚,右手握住剑柄,还没来得及把余晖抽出来,白虎已经转了半圈,再次扑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白虎的爪子扫过他的肩膀,力道刚好让他失去平衡。他倒在地上,呼吸断了一瞬。赤红从侧面试图冲上来,被白虎用尾巴抽了一下,滚到一边。莉娜抬手要放魔法,白虎没有看她,只是从她身边走过,没有攻击她。艾莉娅站在原地,手指微动,但看到白虎没有进一步攻击的意图,她没有出手。
波风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白虎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
波风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但肩膀处传来仿佛被巨石碾过的酸麻。他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石屋里,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松木味。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素白袍服的青年。
那人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拭一把没有刀刃的木刀。那刀柄被磨得发亮,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色。
“醒了?”
青年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一样清晰。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擦刀的动作,“动静小点,别吵到我睡觉。”
波风愣了一下,下意识摸向腰间——剑还在,但那种被绝对力量压制的恐惧感依然残留在身体里。
“你知道这是哪吗?”波风沉声问,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青年终于转过身。
那是一张轮廓极深的脸,银白色的短发垂在耳侧,眼神干净得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起来比波风大不了几岁,但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岳。
“你们闯进我的地盘,还带着杀气。”青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像是在看一块石头,“若不是看你们资质尚可,刚才那一瞬,断的就不是知觉,而是脖子。”
“刚好,留下来陪我练练手。刚才那一剑我看你使得别扭,就由我来教教你什么叫打架。”
他走到屋外空地上,朝波风抬了一下下巴,“出来练。”
波风跟着他走出石屋。外面是一片被山壁围出的空地,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四周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那是用来练习突刺的靶子。波风目光扫过,发现那些木桩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有的切口崭新,泛着白茬;有的已经发黑风化,显然有些年头了。在一根最粗壮的木桩底部,隐约刻着两个模糊的小字,像是某种名字,又像是某种誓言,被岁月的痕迹磨得几乎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