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风回过头,艾莉娅不知何时到了身边。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和莉娜交叠过的手上,又移到莉娜脸上。
她的表情很淡,但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眼神里并没有半分阴霾,反而透着股亮晶晶的光彩。
“莉娜教得这么细致,”艾莉娅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丝娇嗔,“波风,你要是再学不会,我都替这块木头感到委屈了。”
莉娜愣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收回手,往旁边挪了半步,给艾莉娅腾出位置:“我只是教他基础。削木头而已,谁都会——”
“我没说不会。”艾莉娅打断了她,顺势在波风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狭小的石台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艾莉娅凑得很近,近到波风能闻到她发梢间淡淡的冷香。她从材料堆里拿起一块冻石,在手里翻看了一圈,眼神却瞥向波风手里那块坑坑洼洼的木头:“你在给白啸做木刀,那给玄翁做什么?”
波风感觉左边的手背还残留着莉娜的温度,右边的脸颊又被艾莉娅的气息包围,整个人僵硬得像块石头:“我……我在想,做一个茶杯。或者一块刻了湖面纹路的石片。”
“石片太冷了。”艾莉娅自然地把头凑过来,几乎要和波风碰在一起,“他天天在湖边喝茶。你给他做一个茶托。石头的,但要刻上冰纹。他喜欢冰面的纹路。”
说着,她拿起一块冻石,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开始在上面描线。她的手指很稳,银针划过石面的声音细而清。几道弯弯的纹路出现在石面上,像是冰裂的痕迹。
波风看着那块精致的冻石,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削得坑坑洼洼的木头,再看看左边一脸严肃盯着他动作的莉娜,右边低头专注刻石的艾莉娅。
“你刻得真好。”他由衷地感叹。
艾莉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只属于他的温柔:“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在看。”
莉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也凑过来,指尖点了点艾莉娅手中的冻石:“等等,你这个纹路太密了。冻石脆,刻太密容易断。”
她伸出手去碰那块冻石,艾莉娅没有躲开,只是手指停了一下。
“从这边走,刀要斜着进。”莉娜的指尖搭在艾莉娅的手腕上,带了一下方向。
这一次,没有火花,没有暗流涌动。
艾莉娅看了她一眼,顺从地调整了角度:“我知道。我只是提醒。你不是不会,你只是没刻过冻石。”
“我知道。”莉娜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
波风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站在他左边,抓着他的手教他怎么用力;一个坐在他右边,靠在他的肩头帮他设计纹路。
狭小的石台外是寒风凛冽的冬日,石台内却是暖意融融。
他觉得这个时候最好什么都不要说,甚至连呼吸都要放轻,生怕打破了这份奇妙而珍贵的平衡。
接下来几天
白天跟着莉娜学削木头,跟着艾莉娅学刻冻石。晚上在火堆边,他把做好的半成品拿出来磨。
给白啸的木刀是最先完成的。刀身不直,刀柄有点歪,但握在手里有一种朴实的厚重感。他还在刀柄上缠了一圈麻绳,像白啸自己那把旧刀一样。
给玄翁的茶托是一块巴掌大的冻石,表面刻着几道弯弯的冰纹,边缘磨得圆润。艾莉娅帮他修了纹路的走向,莉娜帮他磨了边。最后的成品,纹路不深不浅,石头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给朱漓的东西最难做。波风本来想做一个铜铃,但他不会铸铜。莉娜想了想,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块红色的冻石——那是她在集市上买的,本来打算刻东西的。
“你做一个小火炉。”她说,“不用能烧火的。就是一块石头,刻成炉子的形状。她喜欢火,但不需要真的火。”
波风照做了。刻出来的小火炉歪歪扭扭,炉口开得太大,炉膛也不够深。但艾莉娅看了一眼,说:“她看得出来是火炉。够了。”
给青龍的礼物是最后做的。波风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做一枚书签。不是冰棱那种——他用一块薄薄的硬木片,削成细长的形状,在上面刻了一道弯弯的龙纹。刻得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对着光的时候能看见一道淡淡的弧线。
莉娜说,“太素了。”
“他喜欢简单的。”
艾莉娅站在旁边,看了那枚书签一会儿。“他会喜欢的。他不是那种会收花哨东西的人。”
波风把四样东西收进怀里。它们很轻,但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重量。
第一站是白啸的石屋。
石屋外面的空地上没有人。波风把木刀放在石台上,压在磨刀石旁边。赤红在石台上嗅了嗅那把木刀,尾巴晃了一下。
“他会看到的。”艾莉娅说。
波风点了点头,没有等。他知道白啸不习惯告别,也不需要告别。
第二站是玄翁的冰湖。
冰湖还是老样子。湖面上结着一层薄冰,冰面上没有脚印。冰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波风把茶托放在冰室门口的石台上,压在玄翁平时放陶壶的位置。
正要离开的时候,湖面上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波风回过头,看见湖对岸的冰面上站着一个身影。灰色的袍子,手里握着鱼竿。那身影没有动,只是远远地看着这边。
波风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那个身影也没有回应,只是抬了一下手里的鱼竿,像是在说“知道了”。
第三站是朱漓的火山岛。
这次朱漓在。她站在渡口的石阶上,猩红的长袍在风里翻动。波风把那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小火炉递给她。
朱漓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用指尖摸了摸炉口的边缘。她的嘴角勾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
“做得真丑。”她说,然后把小火炉收进了袖子里。
第四站是青龍的孤峰。
穿过迷宫的时候,波风走的是上次那条路,没有遇到钢鬃雪熊。赤红走在最前面,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是在带路。走出密林的时候,孤峰就在前面。
青龍站在峰脚,还是那件深青色的长袍,还是那副不怎么说话的样子。波风把那枚木书签递过去。
青龍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那道弯弯的龙纹在光线下显出来,像一条藏在木头里的龙。他还是那么的高冷,只是把书签收进了袖子里。
波风点了点头。他把怀里的信物一个一个摸了一遍,最后摸到了那枚冰棱书签。书签的边缘光滑而冰凉,上面没有刻任何纹路。但他知道,青龍在给他这枚书签的时候,已经替他刻下了一条路。
五人一龙走在冰原上,影子被极淡的星光拉得很长。莫玛斯走在最后面,拄着木杖,步子不急不缓。莉娜走在波风左边,艾莉娅在右边,赤红在最前面探路。
波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块黑色电子表贴在他腕间,安安静静的。他心念一动——表盘没有变形。再动一下,还是没有。
他愣了一下。正准备再试的时候,表盘边缘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光从表盘中心扩散开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巴掌大的光团。那光团先是模糊的,像一团被揉皱的纸,然后迅速膨胀、拉伸、塑形。
波风停下脚步。
光团在半空中定住了。它变成了一个少女。
那少女看起来不过巴掌大,悬浮在波风面前。她有着一头黑色的长直发,发丝在空气中轻轻飘动。红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刚洗过的樱桃。她穿着一件红白配色的日式改良巫女服,露肩的设计露出精致的锁骨和雪白的肌肤,宽大的袖子在夜风中微微摆动。腰间系着一圈注连绳装饰,绳结上挂着几个小小的纸垂。
最显眼的是她头上那顶巨大的白色鲨鱼鳍形状的发饰,几乎和她整个人差不多大。白色的过膝袜,木屐,脚踝上还系着一圈红色的细绳。
她漂浮在波风面前,双手叉腰,歪着头打量他。表情俏皮灵动,嘴角挂着一个“你终于发现我了”的笑。
波风张着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
“零。”少女开口了,声音清脆,像是风铃。她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叫零。女神的馈赠——正式版。之前那个只会“叮”的,是我在休眠。”
她说着,身体忽然像史莱姆一样拉长、变形,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变成了一把钥匙的形状。然后钥匙又变回少女,落回波风面前。
“惊喜吗?”
“波风的嘴角抽了一下。你……之前一直都在?”
“当然在。”零飘到他肩膀上坐下,两条小腿晃了晃,只是之前能量不够,只能给你弹弹系统提示。
她忽然凑近波风的耳朵,温热的呼吸像是羽毛扫过,语气里带着狡黠的得意:
“而且啊,你以为我之前是在偷懒睡觉吗?笨蛋波风——我是在帮你“攒大招”呢!”
“攒……大招?”波风愣了一下。
“对呀!你看,普通的系统都是杀一只怪“叮”一声,多吵啊,一点美感都没有。”
零伸出一根手指,在波风眼前晃了晃,“本小姐可是把那些琐碎的经验值都存起来了,就是为了等一个完美的时机,给你一个超级——大的惊喜!”
说着,她的表情忽然收敛了那份顽皮。她悬浮在半空,红色的瞳孔里流转着数据的光辉,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格外认真且神圣。
“现在,记忆金属的同步率终于达标了。我也吃饱了。”
她打了个响指。
【叮!】
一道金色光幕在他眼前轰然展开,上面跳动的数字带着令人熟悉的节奏感:
【区域探索完成:冰原篇】
【延迟结算启动……】
【恭喜主人!等级提升至 LV.25!】
“怎么样?”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满了求表扬的期待,“这可是我精心计算过的完美升级哦!连技能搭配都帮你优化过了,是不是很棒?快夸我快夸我!”
波风看着光幕上那一连串令人满意的数值,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双手叉腰、满脸写着“快摸摸头”的少女,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是是,”他无奈地摇摇头,语气却温柔了下来,“多亏了你啊,零。”
“哼,算你识相。”零满意地眯起眼,身体再次开始变形,“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夸奖了,那本小姐就再送你一个实用的小礼物吧——”
最后现在你攒够了——准确地说,是那个记忆金属攒够了。她的目光落在波风左手腕的电子表上,眼神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
“说到这个”——零的身体又变了一下,变成了一副眼镜,架在波风的鼻梁上。透过镜片,波风看见电子表的表面多了一层淡蓝色的光晕。镜片里浮现出一行行数据。
“异召唤的时候,本来不该让你带任何东西过来的。”零的声音从眼镜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困惑,“但你带过来了。那块MP3,就是你身上那块记忆金属——它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里。”
波风把眼镜摘下来。零变回少女,落在他的肩膀上。
“为什么?”
“不知道。”零老实承认,
“按理说,召唤术式会剥离所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质。但你的那块金属——它没有被剥离。它跟着你一起过来了。这说明它本身就和你绑定在一起,比普通的物品更……深入。”
“那它是什么?”
“不知道。”
零又说了一遍,“但我知道它很有用。你之前用它变过耳机、电子表、拍立得——对吧?那只是它的一小部分功能。它真正的能力,还在后面。”
“什么能力?”
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欠揍。“现在告诉你,就不好玩了。”
她飘起来,绕着波风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他面前,表情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
“恭喜你,波风。走到这里,你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一的路程。等级、技能、队友——都差不多了。”
“四分之一?”
“嗯。”零点了点头,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道光,“这个世界很大。冰原只是北边的一角。你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永寂洋。”
“永寂洋?”
“地图右上角。”零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展开,上面浮现出地图的轮廓。她指着右上角的一片海域,“这里。永寂洋。那里有东西在等你。”
波风看着那片海域。“什么东西?”
“不知道。”零第三次说,“我只知道那里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存在。她和你身上那块记忆金属有关。”
波风的手指微微收紧。
零飘到他面前,和他平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波风沉默了一会儿。“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零的表情没有变,但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歪着头看了波风一会儿,像是在衡量什么。
“你的父亲——”她开口了。
波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父亲是不是自打你出生后没跟你讲超过十句话?但他给你留了这个——”
零指了指他手腕上的电子表。
“你怎么知道?”波风的声音紧了一拍。
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多了一些波风看不懂的东西。“你父亲其实……算了。”
她忽然打住,身体像史莱姆一样缩成一团,然后重新展开,变回少女的模样。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眨了眨眼。
“剧透太多会被扣工资的。天机不可泄露——你到东边就知道了。”
“东边?”
“大国。”零说,“地图最东边那个。你家人的事,和大国有关。但你现在还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零飘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你的等级还不够高,你的队伍还不够强,你的记忆金属还没有完全解锁。等你到了永寂洋知道了。”
她停在他面前,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额头。那触感像是一团温热的果冻。
“别急。路还长着呢。”
她打了个哈欠,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我累了。第一次正式登场,消耗有点大。下次出来的时候,希望你已经变得更强了。”
“等等——”
“对了。”零在半空中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永寂洋那边——有个女孩子。很漂亮的。你到时候别被吓到。”
“什么——”
零没有回答。她变成一颗小小的光点,落回电子表上。表盘震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波风站在原地,看着手腕上的电子表。
“风?”艾莉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的手腕,“刚才那个是……”
“没什么,没什么”
“我在写诗,自言自语而已啦”
莉娜凑过来,伸手戳了戳他的电子表。“天天就只会看着那个“叮”的东西,不知道在干嘛”
莫玛斯走在最后面,一直没有说话。他拄着木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波风手腕上的电子表。
“那块奇怪的金属,不简单。”
“你知道什么?”
莫玛斯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一些东西。那块金属的纹路——我见过类似的。”
“在哪?”
“很久以前。”莫玛斯的目光望向远方,“在南边。一个已经消失的地方。”
他没有再说下去。波风也没有追问。
赤红从前面跑回来,用脑袋蹭了蹭波风的腿。波风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走吧,接下来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