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岛的早晨比冰原其他地方暖和一些。
波风是被一阵极有节奏的敲击声唤醒的。他推开门,看到塔吉正坐在屋前的石墩上,用一根木槌敲打一块冻石。石粉簌簌落下,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纹理。赤红趴在她脚边,尾巴尖随着敲击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
“早。”波风说。
塔吉没有抬头,长鼻卷着木槌又敲了一下。“锅里有粥,自己乘。”
波风盛了一碗,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远处的火山口冒着淡淡的烟,坡上有几个半人半猛犸象的身影在走动——他们在用长鼻卷着木桶从溪流里打水,动作慢而稳。更远处,几个半人半长毛象在晾晒鱼干,长鼻上挂着渔网。
两边的人不说话,但也没有互相看。
“他们一直这样?”波风问。
塔吉停下木槌,看了一眼远处。“从我爹那辈就这样。猛犸象信道,长毛象信佛。道讲自然,佛讲慈悲。但他们都觉得对方信的是歪门邪道。”
“信道和信佛,能有多大仇?”
塔吉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敲石头。
早饭之后,波风带着艾莉娅和莉娜去火山岛中部的市场补给。塔吉留在屋里继续雕石头,赤红跟在他们脚边。
市场不大,几十个摊位挤在一个背风的凹地里。半人半猛犸象的摊位在左边,半人半长毛象的摊位在右边,中间是一条不成文的界线。波风注意到,猛犸象的货物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每一件都量过距离;长毛象的货物堆得乱七八糟,但找东西的时候一伸手就能摸到。
“他们连摆摊的方式都互相看不顺眼。”莉娜低声。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猛犸象那边有个老头,每次路过长毛象的摊位都要皱一下鼻子。长毛象那边有个大妈,看到猛犸象的整齐货架就翻白眼。”
波风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们在一个半人半猛犸象老妇人的摊位前停下。摊位上摆着冻干的苔藓球、雪兔毛编的小挂饰、还有几块刻着符文的石头。艾莉娅拿起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一道弯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这是什么?”她问。
老妇人用带着口音的通用语说:“平安符。道家的。戴着,保平安。”
艾莉娅看了波风一眼。波风点点头。艾莉娅把平安符收进袖子里。
就在这时,集市另一头传来一阵喧闹。
一个年轻的半人半长毛象冲进集市,浑身是雪,鼻子因为愤怒而颤抖。他用长毛象的方言喊着什么,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几个半人半长毛象的商贩立刻站了起来
“他说什么?”波风问莉娜。
莉娜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说……猛犸象的人进了他们的祭器殿。”
波风的脸色变了。
很快,另一边也涌来了一群半人半猛犸象。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长鼻上系着一根红色布条,脸上全是挑衅。他指着那个长毛象喊了一句什么,用的是猛犸象的方言。
他说“他先进去的。”莉娜翻译道,语气越来越紧。
两边的年轻人越聚越多,火药味越来越浓。猛犸象这边有人捡起了石头,长毛象那边有人抽出了短刀。赤红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震动。
波风正准备上前,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急。”
那是一个半人半猛犸象。比周围的猛犸象矮一些,但肩背很宽。皮肤是深灰色的,长鼻上系着一圈旧布,布上绣着几个已经褪色的符文。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袍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人——但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对峙的两群年轻人中间,抬起一只手。
一道淡金色的光从他掌心里扩散开来。那光芒像一层薄纱,轻轻落在两边的年轻人身上。波风感觉到一股奇怪的热流——那光没有碰到他,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变化。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年轻人,肩膀渐渐松了下来。呼吸变慢了,眼神里的怒火没有消失,但至少不再往外冒。
“有什么话,好好说。”老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动手之前,先想想你们的长辈还在不在后面看着。”
年轻人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先动手。
老人转过头,看向长毛象那边。“你进祭具殿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那个长毛象的年轻人低着头,鼻子垂到了胸前。“……没看见什么。灯太暗了。我听见动静就跑了。”
“那你呢?”老人转向猛犸象的年轻人,“你为什么要进他们的祭器殿?”
“我……我只是想看看里面有什么。”年轻猛犸象的声音小了下去,“他们说那里面有……有他们神的东西。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老人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石头,光滑而疲惫。
“你们两个,一个偷看,一个好奇。一个犯了别人的忌,一个差点被别人打了。如果今天我没有拦住——你们想用谁的命来赔?”
“祭具殿里没有神。”老人说,“神在心里。你们进不进那扇门,都改变不了这个。”
他收回手,那道金光消散了。
“都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你们各自的族长。谁对谁错,让族长们去吵。你们不许再动手。”
年轻人们陆陆续续散开了。那个长毛象和那个猛犸象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
波风看着那个老人。他注意到老人收回手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发光——那光芒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还在。
他快步走上前。
“前辈。”
老人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他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眼角有很多皱纹,但瞳孔很亮。
“你的能力……是强化类的?”
老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波风,像是在判断什么。
“我叫波风。”
波风说,“刚才那道光——我看得很清楚。你让他们冷静下来了。不是用话,是用你的力量。”
“话和力量一起用,才管用。”老人说,“光说,年轻人不听。光压,年轻人不服。”
“你叫什么名字?”
“莫玛斯。”
“莫玛斯前辈。”波风认真地行了一个礼,“我想请你加入我们。
”莫玛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波风,又看了一眼波风身后的塔吉——塔吉站在不远处,长鼻微微抬起,像是在等什么。
“你是塔吉塔的什么人?”莫玛斯问。
波风愣了一下。“……我不认识塔吉塔。但我的同伴,艾莉娅,是塔吉塔的故人。”
莫玛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转头看向艾莉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塔吉塔……”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个老家伙,最后是在哪儿走的?
“葱绿林。”艾莉娅走上前,声音很稳,“他走得很安详。他的儿子塔吉,现在住在这边。”
莫玛斯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悲伤,也不是怀念,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难怪。”他说,“他以前老念叨,说北边冷,要找个暖和的地方养老。”
他看向波风。“你要我入队?”
“是。”
“我是个赋能术士。打架我太不行。”
“我们队里有能打架的。”波风说,“我缺的是能让我打得更久的人。”
莫玛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确实是一个笑。
“行。但我不白干。每天得让我喝一壶热茶。冰原的茶,不算数。”
“成交。”
艾莉娅从波风身后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然后微微侧头看着莫玛斯。“前辈,你刚才那个光——能教我吗?”
莫玛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波风被她挽住的手臂,脸上的皱纹微微动了一下。
“你是塔吉塔的故人,我教你一点也行。”
“还有——你们两个是一对。”
艾莉娅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松手,反而挽得更紧。
“是又怎样。”
莫玛斯微微颔首,拎起了他那只旧布包,跟着他们往回走。
回到塔吉的屋子,已经快傍晚了。
塔吉看到莫玛斯的时候,鼻子动了动,然后发出一个低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莫叔。”
莫玛斯点了一下头。
晚饭是波风做的。他把白天在集市上买的干肉、干菌和几种叫不上名字的根茎一起炖了一锅。塔吉贡献了一罐她自己腌的酸菜,莉娜往汤里加了一小把从冰原带来的干山椒。
莫玛斯坐在灶台边,捧着热茶,看着他们忙活。赤红趴在他脚边,尾巴尖搭在他的旧布鞋上。
“你们这个队,挺有意思的。”莫玛斯说。
“怎么个有意思法?”莉娜端着碗坐过来。
“一个使剑的,一个射箭的,一个玩魔法的,一条龙。还有个老骨头”。莫玛斯喝了一口茶,“像是一锅乱炖。”
“乱炖才香呢!”波风把汤盛到碗里,递给他。
莫玛斯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评价,但第二勺紧接着就送进去了。
晚饭后,波风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艾莉娅坐在他旁边,肩膀靠着他的肩膀。莉娜坐在另一边,赤红趴在中间。莫玛斯在屋里和塔吉聊天——两个老半人半猛犸象用他们自己的语言交谈,声音不高,但听着很安心。
“你在想什么?”艾莉娅问。
“在想他。”波风说,“刚才那个叫莫玛斯的——他在两群年轻人中间站出来的那一瞬间,很像一个人。”
“谁?”
“不告诉你。”波风笑了一下,“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艾莉娅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你最近老是这样。”
“哪样?”
“话说到一半就停。”
波风转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银绿色长发泛着银蓝色的光泽。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因为我想说的太多,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艾莉娅没有接话。她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安静地呼吸。
莉娜在另一边哼了一声。“你们两个,别当我不存在。”
“没有,没有。”波风笑着否认,手却没有从艾莉娅肩上拿开。
“你也没有把我当空气呀。”艾莉娅笑着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
莉娜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向另一边,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行吧,算我多余。你们两个慢慢聊,我先睡了。”
远处,火山口冒着淡淡的烟。天上没有月亮——但雪地在发光,让整个夜都微微亮着。
从火山岛返回大岛那天,朱漓没有出现。
塔吉送他们到岸边,站在渡口的石阶上,长鼻卷着一只布包。她把布包递给艾莉娅,没有说什么。艾莉娅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小包干野花、几块压得很实的花饼,还有一块用苔藓捏成的小球。
“我爹以前教你的那个冰,你练得差不多了。
“塔吉说,”下次来的时候,带点南边的东西给我看看。”
艾莉娅点了点头,把布包收进怀里。赤红从莉娜脚边探出脑袋,冲着塔吉低低地叫了一声。塔吉用长鼻拍了拍它的头:“你也一样。”
渡船不大,船老大是个半人半长毛象,长鼻卷着船桨,划得又稳又快。波风站在船头,看着火山岛的轮廓在海雾里一点点变小。莉娜靠在船舷上,手里捏着那个小雪貂挂饰,翻来覆去地看。艾莉娅坐在她旁边,手指按着胸口那张照片的位置。
艾莉娅望着远处逐渐模糊的海岸线,轻声说:“我在想接下来的路”。
“怎么突然感慨这个?”波风问。
“我们要回冰原了。”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从葱绿林出发到现在,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但这片海,才刚走完一半。”
波风闻言,反手将她搭在船舷微凉的手包裹进掌心。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艾莉娅顺势侧过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窝处。
船在大岛中部的渡口靠了岸。朱漓依然没有出现,但渡口的石头上放着一枚铜铃——和之前那枚一模一样,铃铛表面刻着螺旋火焰纹路。波风拿起来摇了摇,还是没有声音。他把两枚铜铃并排放在掌心里,大小一样,纹路也一样,但一枚颜色深一点,一枚浅一点。
她是在说“别忘了”。莉娜在旁边说。
“忘不了。”波风把两枚铜铃收进怀里。
回到大岛的第一站,是白啸的地界。
从渡口往西走,地形从平原逐渐变成岩石高地。路还是那条路,但走起来比上次轻松了一些。波风在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想给他们回礼。”
莉娜走在最前面,闻言脚步顿了一下。
“回礼?”
“他们给了我们信物。”波风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朱漓的铜铃、青龍的冰棱书签、玄翁的茶叶、白啸的磨刀石。“他们给了我们东西,我们就这么走了,不太合适。”
“那你想送什么?”艾莉娅问。
“手工做的。每人一件。”
莉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你还会手工?”
“其实不太会。”波风老实承认,
“但我有老师。”
莉娜微微一怔,随即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行啊,那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你。”
波风说,“你之前教过我步法、教我收剑、教我怎么导魔力。我看你平时摆弄那些小东西——苔藓球、藤环、雪貂挂饰——你手很巧。”
莉娜的耳根微微泛红,但嘴上不饶人:“……你倒是会挑人。不过艾莉娅的眼光可比我刁钻多了,一般俗物可入不了她的眼,论起精细活儿,我也未必比得过她。”
“所以两个人一起。”波风说得很自然,“你来动手教我,她来把握方向。”
艾莉娅在旁边笑了一声,眉眼弯弯,显然是被波风这认真的摸样逗乐了。
他们在白啸石屋附近的一片背风坡地上扎了营。白啸不在石屋里,但门没有锁,石台边的木刀还在原位。波风借了石屋外面的那片空地当工作台。
材料是从集市上买的。冻石、硬木、苔藓、雪兔毛、一小卷麻绳、几块碎皮子。波风把材料摊在石台上,蹲下来看了半天。
“第一步。”
莉娜在他旁边蹲下,拿起一块冻石,在手里转了一圈,“你想先做给谁?”
“给白啸一把小木刀。”波风说,“他那把木刀太旧了。我知道他喜欢用木刀练剑。”
那你得先学会削。”
她拿起一块硬木,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那是她以前用的,刀柄缠着红色的布条。她把木头夹在膝盖间,刀锋贴着木面,慢慢推出去。木屑一卷一卷地落下来,薄而均匀。
“看清楚了?”她把木头递给波风,“手腕要稳,刀要斜着走。不要用力压,让刀自己切。”
波风接过木头和刀,试着削了一下。木屑碎成一块一块的,木面凹下去一大片。
莉娜叹了口气,挪近了一步。她伸右手覆在他握刀的手背上,左手按住木头。
“手腕放低。刀斜三十度。推的时候不要转头,用肩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刀锋贴着木面滑出去,一卷薄薄的木屑从刀口翻起来。这次是均匀的。
波风的注意力却没能完全集中在刀上。她的手还覆着他的手,掌心有一层薄汗。他的后背能感觉到她靠过来的体温,隔着一层衣料,像一团温热的炭。
“学会了吗?”莉娜没有抬头,目光专注地盯着刀刃与木头的接触点,“再试一次。”
她把手收回去,但还蹲在他旁边,随时准备纠正。波风重新握住刀,按她说的角度推出去——木屑卷起来了,比刚才好了一些。
“还行吧”莉娜终于露出笑意,“也就是我以前上学的水平。”
背后传来一声轻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