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珍珠港还没有完全醒来。海面浮着一层薄雾，远处货船的桅杆像一丛枯树枝立在灰白色的光里。码头的海鸥已经醒了，在屋顶和石阶之间来回踱步，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叫。
波风在旅店后院做完了晨练，把“余晖”插回背后的剑鞘，用毛巾擦了把脸。今天他做了三百次挥剑，手臂的酸胀感刚好停在“有感觉但还能继续”的程度——这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可以歇了”。他沿着走廊往回走，准备去灶台间看看有什么能做的。
然后他遇见了艾莉娅。
她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银绿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还没完全梳理整齐。她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热水，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摇晃着，像是在等水温降下来。听到脚步声，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像每天早上醒来的那种平静。
波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看了一眼窗外。港口那边有船正在靠岸，缆绳被扔到码头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认真的看着艾莉娅，用一种刻意压低的、模仿她语调的声音说了一句：“本小女子不才，请多指教！”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没绷住，笑出了声。
艾莉娅手里的杯子不再晃动，动作僵了一瞬。她缓缓转过头看他，那双紫色的眼眸先是空白，然后迅速浮上一层薄薄的愠色。她没有说话，但脸颊已经鼓起来了——嘴唇抿紧，像一只被忽然戳了一下的河豚。
“你……在学我说话？”，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调。
“没有啊，”波风补了一句，“……就突然想到了。”
艾莉娅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别过头去：“哼！我，不，信！”
她的脸侧向窗外，但那层绯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骗不了人。波风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生气的时候——他好像真的没怎么见过。她大多数时候是温和的，或是带着一点距离感的从容，气鼓鼓的艾莉娅确实很少出现。
“真是少见呢，”
“艾莉娅你生气的样子……有点可爱的说”
话刚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过了。
但艾莉娅没有立刻接话，但原本气鼓鼓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只河豚漏了气。她别着头没转回来，但耳根的红色明显比刚才更深了。
“可爱”这个词好像比“请多指教”更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波风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手上戴着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那块挂在脖子上的黑色播放器变形而成的电子表，此刻安安静静地贴在他腕间。他心念一动，这东西能变成耳机，那也能变成别的东西。他念头转过的一瞬间，那块黑色电子表的表面开始流动、延展、重新塑形，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变成了一台巴掌大的银色方盒——前端凸起一枚晶亮的镜头。
他抬起手，对准艾莉娅别过去的侧脸，按了一下。
“咔嚓。”
一声极轻的快门响。
艾莉娅猛地转过头：“你在干嘛——！”
波风低头看了一眼那台拍立得侧面弹出来的白色相纸，面上什么画面都没有，但他知道这东西需要时间显影。他用拇指和食指夹住相纸边缘，等了几秒，相纸上的影像一点点浮现出来——晨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她那头银绿色的头发上，她的侧脸微微鼓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根还是红的。整个画面多了一种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柔软。
他把照片递给她。
艾莉娅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像是在确认这真的不是画出来的。“……这比金帐城最顶级的画师画的还好。”她的语气里那份气已经换成了一种认真的好奇，“这到底是什么？你的那个铁块还能做这种事？”
波风把拍立得翻过来给她看侧面：“这东西叫摄像机。原理是用光把你的影子留在纸上，但解释起来有点长……你只要知道它拍出来的东西是真实的就好。”
艾莉娅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相纸边缘，仿佛怕它化掉似的。随后，她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进皮甲内衬最贴身的口袋里，按了按，确认它安稳地待在那里后，才抬起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之前的矜持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能不能再来一次？”
她指着波风手里的相机，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和试探，“刚才那张太严肃了。而且……不是说好了吗？这种珍贵的东西，应该是一人一个才行。”
波风心里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一人一个”了？”
哎呀，不管了啦！反正就是应该这样！她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脸颊却悄悄染上了一层绯红，“你也得留一个做纪念，不然多不公平。”
波风看着她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他又从拍立得侧面弹出一张相纸，举起来对准她——这次她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了些，那双紫眸亮晶晶地盯着他，眼底那份矜持早就化开了，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像是讨糖吃般的欢喜。
“咔嚓”
随着轻响落下，拍立得吐出一张相纸。
艾莉娅眼睛一亮，根本没等波风把照片拿稳，就迫不及待地凑到了他身旁。她靠得极近，几乎是贴着他的手臂探过头去，银绿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扫过波风的手背，带起一阵微痒。
“又出来了！快让我看看！”
她整个人都沉浸在对新事物的好奇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波风耳侧，那股淡淡的香气瞬间包围了他。
波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弄得浑身一僵，拿着相机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你看……我都不太会摆姿势。”他声音低了几分，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没关系，我教你！”艾莉娅根本不给他退缩的机会，直接伸手扶住他拿着相机的手臂，把他的镜头转向了他们两人，“就这样，我们一起。”
波风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有些不自在，呼吸都乱了一拍。他只能顺从地低下头，配合着她的身高调整角度。
“三、二、一，笑！”
随着快门声落下，一张略显拥挤却格外温馨的合影定格在相纸上。波风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有些僵硬的自己，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他没说话，只是动作轻柔地把这张照片也收进了贴近胸口的衣袋里，仿佛那是比什么珍宝都重要的东西。
艾莉娅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端起窗台上那杯已经温了的水喝了一口。
“行了，那……我去做早饭了。”
艾莉娅看着他转身往灶台间走去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端起窗台上那杯已经温了的水，喝了一口。
灶台间里，波风扫了一眼食材：风干肉、面粉、一小罐蜂蜜、椰奶，还有从金帐城带来的干果。他花了不到半分钟决定做什么，然后挽起袖子开始忙活。他在铁毡堡那家茶楼里见过艾莉娅喝椰奶西米露时的表情——眼睛眯起来，整个人安静了那么几秒，像是被那口味道轻轻托了一下。他从来没说过自己记住了，但那件事一直留在脑子里。所以今天他做了椰香甜粥，粥底熬到微稠，椰奶的香味散开的时候，整个灶台间都暖了起来。他又烤了几张薄饼，边缘焦脆，中间还是软的，出锅的时候刷了一层薄薄的蜂蜜。
艾莉娅走进灶台间的时候，看到桌上那两碗冒着热气的粥和叠好的薄饼，脚步慢了一拍。
“……这也是你做的？”她问。
“不然呢。”波风把勺子搁在碗沿，“趁热吃吧。”
艾莉娅坐下来，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她嚼了两下，没有说话，只是又舀了一勺。第三次舀的时候，她停住了，抬起头看他：“你……怎么记得这个的？”
“你在铁毡堡喝椰奶西米露的时候，表情比平时多了一点。”
艾莉娅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又舀了一勺粥，耳根泛着极淡的粉色。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的嘛”。
波风没接话。他拿起自己那份薄饼咬了一口，觉得蜂蜜放得稍微多了点，但还行。他嘴角动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是被她那句话碰了一下，还是被自己那点小心思给烫到了。
他把碗碟叠好端到水盆边的时候，指腹贴着碗沿的轮廓来回擦了两遍，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走神。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稳稳地沉到了水底——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剧烈确认，是“原来你早就知”道的安稳与释然。
就在这时，脑海里那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然炸响。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系统也怕打扰这气氛似的压低了音量：
【叮！恭喜主人。当前等级已提升至LV.20。】
波风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差点没把那只可怜的瓷碗捏碎。他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里疯狂弹幕刷屏：
“这也行？这升级时机卡得也太缺德了吧？你是看不得我煽情是吗？”
虽然心里把系统祖宗十八代都吐槽了一遍，但他脸上还是硬生生把那股错愕给憋了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动作停顿了一秒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把手里的碗放进水盆里，水花溅起的声音掩盖了他内心的波澜。
院子的另一头，莉娜靠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热饮。她看着波风低头洗碗的侧影，一句话都没有说。赤红蹲在她脚边，体型已经长到袋鼠那么大，暗红色的鳞片上岩浆纹路在晨光里缓缓流动，头顶那两个小肉角又比昨天硬了一些。赤红歪头看了一眼莉娜，又转头看了一眼灶台方向，尾巴尖在地上拍了两下——像是在等什么指令，也像是在奇怪她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不动。
莉娜低头喝了一口那杯已经凉透的饮品，然后又抬起头，看了看波风的背影。他比她高出很多，肩宽背直，站在灶台前的时候像一堵不会动但也不会走的墙。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两个巴掌大的小人同时冒了出来。左边那个头顶一对小角，尾巴尖尖的，双手叉腰，嘴角挂着一丝“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意：哼，男人。我迟早也要攻略你。让你也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她说完还抬了抬下巴，像是在宣战。右边那个头上顶着一圈光圈，背后一对小翅膀扑闪扑闪，双手捂着脸颊，声音软得不像话：哎呀……这样人家好害羞啊……别这样啊……她说完还从指缝里偷偷看了波风一眼。两个小人在她脑海里的空地上扭打起来。恶魔版的莉娜一把揪住天使版的翅膀，天使版的莉娜反手拽住恶魔版的尾巴，两个人滚成一团，地上扬起一圈小小的灰尘。
现实里的莉娜睁开了眼睛，面无表情地把杯中冷饮一饮而尽，然后转身走开。赤红跟在她脚边，袋鼠大小的身体每一步踩过走廊的木板，都发出沉闷的足音。它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灶台方向，又继续跟上莉娜。
早饭结束后，三个人坐在旅店门口的矮墙边。波风正在把用过的碗碟叠好，忽然说了一句：“对了。”
莉娜没理他。波风继续说：“我昨晚感觉沸血劲好像和余晖有共鸣。”
莉娜终于抬头看他：“什么共鸣？”
波风想了想：“像是……能把血里的那股劲直接灌进剑里。是它自己动起来流了。”
艾莉娅放下手里的茶杯：“你试过了吗？”
“没有。”波风摇头，“但我想试试。”
莉娜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那就试试。别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