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北走后，路上变得安静得多。不是那种林间空旷的安静，是那种雪下得很厚、厚到把声音都吸走了一层的安静。
三人沿着青龍指的方向走了两天，地形逐渐变化。针叶林开始变疏，树干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大，头顶的树冠也不再连成一片，露出一块块灰白色的天空。风从北面灌进来，比南边冷一些，但也不至于刺骨。最明显的变化是脚下——冻土表层融化了，踩上去有一种被水浸透的松软感。地面上偶尔能看到几道狭窄的裂缝，裂缝边缘凝结着薄薄的白霜，但缝隙深处隐隐透出几股热气，在冷空气中蒸成淡淡的白雾。
赤红对温度异常敏感。它每经过一道冒热气的裂缝都会停下来，低头把鼻尖凑近裂缝边缘，然后歪一下头，像是在判断这股热气的来源。就在它低头的瞬间，岩石缝隙边的雪堆里突然窜出几只灰白色的团子——是雪地兔。它们正趴在岩壁上舔食渗出的矿物质盐粒，看到有人靠近，也不惊慌，只是抖了抖长耳朵，慢吞吞地钻进了深处的雪洞里。
赤红追了两步又停下，似乎觉得这种小东西不值得动用它的龙威。
波风走出一身汗之后，在队伍最前面停下脚步。他解开水囊灌了一口，顺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
莉娜的靴子从早上开始就进了雪水，她一直没说话，但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拍。艾莉娅走在中间，手里攥着一小截从路边捡的柳枝，边走边把枝条上残留的干叶一片片摘下来丢掉。
“前面有东西。”波风说。
他指的是一处被岩石半包围的低洼地。岩石呈环状排列，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底顶破地面之后留下的残余。低洼地中央有一片水面，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蒸汽，在冷空气中缓缓上升。
莉娜走到水边蹲下来，用手背试了一下水温。
“是热的。”
“温泉吗？”艾莉娅蹲下来，也伸手碰了一下。水比莉娜说的还要暖一点。
波风绕着岩石走了一圈，确认没有魔物的气味，也没有近期踩踏过的痕迹。他回来的时候，赤红已经站在水边，一只前爪试探性地探进水里——熔岩暴龙的鳞片碰到热水的时候没有像碰到冰面那样退缩，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
“安全的。”波风说。
接下来的安排没有花太多时间讨论。岩石的天然布局形成了一个大约两米多高的屏障，正好把温泉分成两部分。
波风走到边缘，正准备解下靴子踏入水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扫了一眼。
莉娜正坐在岸边的一块青石上，微微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因为刚才在雪地里急行军，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脸颊上带着未褪的红晕。
此刻，她正有些笨拙地脱着脚上那双厚重的黑色长筒战靴。许是长时间行走让双脚肿胀了些，又或许是冻得手指僵硬，那靴筒像是长在腿上一般，死死裹住了她的小腿。
随着她咬着下唇，双手用力向外一拔——
“啵。”
一声轻微的闷响，那只沉重的战靴终于脱离了脚掌。而被靴筒紧紧束缚了一整天的右腿，也随之暴露在冷空气中。
那是一双极薄的墨色长袜，紧紧贴合着她纤细的小腿曲线，一路向上延伸没入裙摆深处的阴影里。因为刚才的热气蒸腾，那层深色的织物仿佛半透明了一般，隐约透出底下肌肤细腻温润的白。
袜口处，因为长时间的勒紧，在膝盖下方留下一道极浅的、暧昧的压痕。
莉娜似乎觉得脚趾闷得难受，指尖勾住袜尖，轻轻向下一扯。那层墨色的薄纱便顺着足弓滑落，堆叠在脚踝处，将那只毫无防备的脚丫彻底解放出来。
那一瞬间，一只纤细白皙、透着淡淡粉意的脚丫，就这样毫无保留地踩在了冰冷的青石边缘。脚趾因为骤然接触到冷空气而本能地蜷缩了一下，像几颗圆润的珍珠挤在一起，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精致感。
波风的视线在那只脚上停留了大概半秒。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了几个大字——玉。
咳。
他在心里轻咳了一声，强行把脑子里那些奇怪的形容词压了下去。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动作行云流水地脱下自己的靴子，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走神从未发生过。
“我去那边。”他指了指岩石屏障的另一侧，声音很平稳，只是耳根处有一点点的微红。
莉娜慌乱地把脚缩回裙摆下，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小声应道：“好、好的……”
波风靠在岩壁一侧，热水没过胸口，蒸腾的热气让他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他微微侧头，视线越过升腾的白雾，看向另一侧的赤红，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
赤红那双金色的竖瞳瞬间亮了，像是接收到了什么最高指令。它立刻从水里站起身，带起哗啦一片水花，然后迈着夸张的大步子走到莉娜身边，用那颗硕大的脑袋蹭了蹭莉娜的手臂，喉咙里发出撒娇般的低鸣，硬是把莉娜连拖带拽地引到了温泉最远端的浅水区去“看鱼”。
随着莉娜的笑声远去，这边的水域彻底安静下来。
波风刚闭上眼享受片刻宁静，就听见身侧的水面传来一阵极轻的波动。
不是水流自然的晃动，而是有人正在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睁开眼，看见艾莉娅正从雾气中走出来。她身上只裹着那条薄薄的白巾，银绿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脊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肩颈。
艾莉娅径直走到他身边，在距离他不到半臂的位置停下，然后慢慢地、无声地滑入水中。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轻轻拍打着波风的胸膛。
艾莉娅学着之前朱漓的样子，试图把身体靠过来。但她显然没掌握好平衡，身子一歪，手慌乱地撑在波风身侧的岩石上，整个人几乎是“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她抬起头，那张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脸凑到他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指尖还有点抖。她伸出一根手指，有些僵硬地、笨拙地想要去戳波风的胸口——就像朱漓当时做的那样。
只是朱漓做的是风情万种的撩拨，而她做出来的，像是一只小猫在试探着挠痒痒。
指尖刚触碰到他湿漉漉的皮肤。
“噗……”
波风没忍住，一声极轻的笑意从胸腔里震动出来。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红得像熟透苹果的脸，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
“你笑什么！”
艾莉娅瞬间炸毛，原本想维持的那点“气场”全线崩溃。她羞恼地瞪着他，眼尾泛红，声音软糯得像是在撒娇：“不许笑！我……我只是试试……”
“试试什么？试试能不能把我推倒？”波风笑着反问，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水汽的磁性。
艾莉娅咬了咬下唇，别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声嘟囔：“……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转过头重新盯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小女友特有的执拗和委屈，“确认你有没有被别人碰过的地方，现在还属不属于我。”
波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不再逗她，而是伸出手，握住她撑在岩石上的那只手，将她拉近了一些。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呼吸交缠在一起。
“アホ（ａｈｏｕ）。”
他低声开口，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温柔。
“你是不是还在想前几天的事？”
艾莉娅没说话，只是睫毛颤了颤。
波风抬起另一只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哎呀，你放心啦。你都给我取了爱称了，那我就是只属于艾莉娅‘奈’一个人的‘风’了。除了你，谁敢真碰我？”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艾莉娅心里激起巨大的回响。
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发出蒸汽来，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满满的安心：
“……油嘴滑舌。”
刚说完这四个字，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又带着些期待地盯着他：
“等等……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波风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故意深吸一口气，作势要再大声重复一遍那个羞耻的称呼：“我是说，我只属于艾莉娅——”
“唔！”
一根温热的食指毫无预兆地抵住了他的嘴唇，把他剩下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不、不许说出来……”她咬着下唇，声音细若蚊蝇，“……心里知道就好了。”
“好~只对你这么说。”波风笑着回应，任由她的手指抵在唇上，甚至微微侧头，在那指尖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水面恢复平静，雾气重新合拢。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噜”声，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水里被暖透了之后发出的鼻音。
波风侧头看了一眼——
只见赤红乖乖地趴在另一侧的浅水区。它把那颗硕大的脑袋搁在岸边的岩石上，尾巴不再浮着，而是沉到了水底，在泥沙里划出了一道浅浅的沟。它眯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舌尖，像是在水汽里打盹，舒服得连鳞片都舒展开了。
而莉娜就坐在它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片从岸边捡来的大树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赤红扇着风，帮它驱赶周围的小飞虫。
感受到波风的视线，莉娜转过头来。她没有刚才的慌乱，反而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她的脸颊上还带着温泉熏蒸出的淡淡粉色，眼神却亮晶晶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它睡着啦。”
那一刻，她不像是一个被保护在身后的柔弱少女，倒像是这个临时小团队里，唯一能驯服这头熔岩暴龙的“孩子王”。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石头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波风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穿过岩石的缝隙，看到温泉外面的缓坡上，一个身披厚实灰袍的老人正坐在一块扁平的石头墩子上。他手里握着一根鱼竿，竿尖垂向不远处的水面，没有收线，也没有动。鱼竿旁边的石头表面放着一只陶壶，壶口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他像是在那里坐了很久了。
波风没有立刻喊出声。他看了一会儿，确认那老人没有在往温泉这边看，才从水里起身，用布巾裹住腰，走到岩石边缘朝那边喊了一声：“打扰了——”
那老人的肩头动了一下。像是刚才一直在想别的事，忽然被声音拉回神。他缓缓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干净、宽阔的面孔，皱纹不浅，但每一道都像刻在木头上一样平整。他穿着厚实的灰色袍服，袖口束住，坐在矮石墩上的姿态稳定而端正。
“是你们泡完了？”他问，声音像冬天的湖面下压着的流水。
“嗯，抱歉没注意到您来了。”波风说。
“无妨。”老人摆了摆手，“我刚到没多久，在钓一会儿鱼。你们慢慢来。”
他的语气没有催促的意思。他用另一只手端起那只陶壶，斟了一杯浅色的液体，自己喝了一口，又把壶盖盖回去。
等波风和艾莉娅收拾好走出来，莉娜已经站在温泉边晾头发了。她看到那老人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意外——因为她也早就注意到了有人在温泉外坐着，只是不想在没洗完澡的时候处理这件事。赤红从水边一步一步走上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水珠溅到岩石上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落在热锅里的水。它抖完之后没有回到莉娜脚边，而是走到那老人旁边三步远的地方蹲下，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一眼波风。老人注意到了赤红的动作，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波风身上，点了一下头，像是做了个无声的判断。
“你们是南边来的？”他问。
“是。”
“见过朱漓了？”
“见过了。”
“她没为难你们吧？”
“……算是没有。”
老人点点头，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放下鱼竿，把陶壶搁在旁边，指了指对面的几块石头：“坐吧。你们走了这么远，想必也有些话想问。那便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