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风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一下眉：“看什么？我只是实话实说，你别多想。”
“没多想。”波风把剑收回鞘里，“就是觉得你这个老师当得挺认真的。”
莉娜的耳根红了一下。随后转过身往村子的方向走，背对着他停顿了几秒，声音轻快地抛过来一句：
“……你那个转身还是不对，再多练几遍。我姑且看着。”
当晚的餐桌上，村民讨论了一下波风三人之间的关系，提到莉娜倒茶的动作。村长的脸色变得很微妙。他不常说话，但眼神在三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对答案。饭后他单独叫住了波风。
“呐，这个给你。”
波风接过，低头看一眼封面，是一本书——《青春修炼手册》，封面上画着三个简笔小人，手拉着手围成一圈。波风没有犹豫，也没有露出困惑的表情。他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认真收进怀里：“多谢。”
“你知道这是什么吧？”村长问。
“知道。”
艾莉娅站在壁炉另一侧，背着光。波风把书收进去的动作她看得一清二楚。莉娜倒是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念出封面上的字：“青春修炼……这什么啊。”
波风没解释。艾莉娅也没有追问。但她在波风收起书之后才重新坐回壁炉边，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才安心。
告别村子的那个早上，他们走得很早。村民们没有特意出来送他们，但波风经过村口时发现门口的木桩上挂着两个用草绳编的小环，和一个用青色棉布包着的圆球。波风认出这是艾莉娅吃过的蜂蜜薄饼——那位短发妇人做了艾莉娅爱吃的蜂蜜薄饼，悄悄放在村口。
而在木桩的最下方，还放着一小包干苔藓球。那是住在村尾的那个半人半猛犸象的老奶奶塞给艾莉娅的，说是“路上烧水喝，暖胃”。当时艾莉娅愣了一下，想道谢，老奶奶已经转身走了。
这种“不说谢谢的温柔”。
她伸手拿起那个苔藓球，轻轻放进怀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往东北方向走了两天之后，植被开始变得更加密集。针叶林从稀疏逐渐变成厚实，树干粗壮得需要合抱，树冠在高处完全遮住了天空。地面是厚厚的松针和积雪混合层，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直到他们发现手上的寻路罗盘开始乱转。
波风停下脚步，把指针转了半圈，指针跟着转了一圈，没有停在任何方向。
“方向乱了。”他说。
艾莉娅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树冠，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巧合：“应该是有什么东西影响了磁场。”
波风顺着树冠之间的缝隙往上看了一眼，没有看到天空。
他低头看地面时发现了规律——树干之间的间距不是随机的。有些树明显比其他树靠得更近，有些则留出明显宽于常规的空隙。他沿着一条走向走了二十步，又横向走了二十步，在雪地上画出几道坐标线。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方的林间通道，终于确认了那些树排布的方向：“这些树是按八卦的位置种的。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它们不是在自然生长。”
“所以是迷宫。”莉娜说。
“有规律的迷宫。”波风说。
他没有急着往里面走。他站了一段时间，看阳光透过树冠在地面上移动的角度，确认了方向。他找到生门的位置，但生门被一群钢鬃雪熊挡住了——不是上次那种三只，是十多只，散在树根之间，像是专门堵在那里。
“熊太多了。”莉娜说，“一次打不完。”
波风转头看了赤红一眼。赤红站在他身后，听见他的声音后微微侧了一下头。
“赤红。”波风指着树冠上方，“带我上去。就一会儿。”
赤红低吼了一声，身体猛然压低，后腿踏碎脚下的冻土。它努力地展开双翼——熔岩暴龙的翼展比他想象中宽得多，翅膀边缘滴落几滴赤红色的岩浆，落地时蒸起一团白气，在地面上烧出两个焦黑的深坑。它腾空而起的一瞬间，波风已经翻身骑上赤红的背。赤红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带着他直冲天际。
树冠在他脚下展开。从空中俯瞰，针叶林的排列确实是一个巨大的“龙”字。字形的笔画由树冠的密度差异构成，深浅交错的色块在不同高度上呈现出不同的轮廓。波风在高空中辨认了片刻，然后抬起左手。那块黑色电子表的表面延展开来，变成巴掌大的一块银色方盒，前端弹出一小片透明的光幕。他把光幕对准树冠，上面的色块和路径被一层淡蓝色的数据描了一遍，生成了一个小型的立体投影。投影落在他手心里，针叶林的“龙”字缩成了一个能攥住的模型。他把投影收好。
然后指了一个方向——那片树冠的颜色比周围更深，像是常年能晒到更多阳光的位置，那条路径从头到尾都没有被阻断过。
赤红在空中悬停了几个呼吸，然后收拢翅膀，垂直俯冲。落地时带着一声闷响，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走那边。”波风说。
他走的那条路确实通向出口。穿过最后一段密林之后，前方忽然开阔起来，露出一座孤峰，峰顶积雪不多，裸露出灰白色的岩面。峰脚站着一个男人。他身形高瘦，面容冷峻，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衣摆被风吹动时隐约能看到鳞片状的纹理。他的眉毛很浅，眼睛的颜色像深潭倒映出来的天光。
他站在峰脚，没有动作，只是看着波风三人从林中走出来，目光依次扫过三人。然后他看见了波风怀里露出的那本书角——《青春修炼手册》的边角从波风衣襟里露出一截。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动了。
“你就是朱漓说的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小子’？”波风问。
“她这么说我的？”
“她原话是‘他比我难搞’。”
青龍没有否认。他看了波风片刻，又把目光移到艾莉娅和莉娜身上，最后落回波风怀里的书角上。“那是从哪个村子拿的？”
“南边一个没有名字的村子。”
“他们还在传这个。”青龍的语气，像是在陈述着再寻常不过，早已验证过无数次的真理。
他转过身，示意他们跟上。他往孤峰方向走了几步，脚步不紧不慢。波风跟上去的时候注意到他的步伐几乎不留下脚印。
“这迷宫是你摆的？”波风问。
“不是我摆的。”青龍说，“但它在，就和我有关。”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了波风一眼：“你走出来了，说明你知道那是什么。能用眼睛看明白的，比用拳头打明白的少得多。”
他指向西北边：“那边有个老头子，比我好说话。他住在冰湖边上，脾气不坏，就是动作慢，你们赶路不用急。”
青龍说完就停下了。他站在峰脚没有继续往前走的意思，像已经把话都说完了。波风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更多要说的，道了谢，带着艾莉娅和莉娜转向西边。
走出去一段路之后，波风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像是冰棱断裂时发出的脆响，细微、短促，转瞬消散在风声里。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停下来。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给大地镀上了一层暖金。
艾莉娅走在波风右边，比平时更近一些。她踩着波风的影子走了一段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个方向走起来更稳，连脚下的碎石声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远处有一条深色的线横在地平线上，那是玄武所在的西北方，也是他们接下来的归途。
赤红这回倒是走在了队伍最前方。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昂首阔步，而是把那条粗壮的尾巴翘得高高的，像只刚学会捕猎的小狗一样，左右甩来甩去，扫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它时不时回过头，金色的竖瞳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鸣声，像是在邀功：
“看见没？刚才那一飞，帅不帅？今天的本大爷可是全场最佳！”
波风看着它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隔空点了点它的鼻尖：“是是是，今天你最厉害。”
赤红似乎听懂了夸奖，尾巴甩得更欢了，甚至还得寸进尺地用脑袋蹭了蹭波风垂在身侧的手背，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继续向着北方的深色界线走去。
风里传来莉娜轻柔的笑声，和艾莉娅那句虽然很轻、却怎么也压不住上扬的“笨蛋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