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实验室的门前,没有机械。
只有光。
光子栅栏是肉眼不可见的。波风一开始以为前面是空旷的平地,直到记忆金属罗盘疯狂震动,发出刺眼的光芒,才勉强照出那些不可见光束的轮廓。那些光束横竖交错,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的每一根线都在移动,频率忽快忽慢,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能量墙落下来的时候,波风的第一反应是回头看。
一道半透明的光幕从天花板垂到地面,把波风和莉娜与其他人隔开了。光幕表面流动着蓝白色的光纹,像是一层凝固的水。莫玛斯用木杖敲了一下光幕,杖尖被弹回来,他的手臂震得发麻。赤红用身体撞上去,被弹退了三大步,在碎石地上滑出一道浅浅的沟。艾莉娅伸出手,冰锥射在光幕上,碎裂成粉末,冰渣四溅。
“波风!”艾莉娅把手掌贴在光幕上。冰元素从她掌心涌出,沿着光幕表面蔓延,试图从外部冻结光束的折射角度。她的指尖微微发颤,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
光束的频率出现了一瞬间的波动。
波风抓住那个瞬间,穿过两道光束之间的窄缝。
“左边有热风。”莉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近,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指尖点了一下。“左边那条光束的热浪很明显。右边气流平稳。”
波风看不见激光,但他能感觉到莉娜指尖的压力。她点一下他的腰侧,意思是往右偏。她拉一下他的衣角,意思是蹲下。她用手指在他背上画一道横线,意思是往前冲。
他闭上眼。
用身体去“听”莉娜掌心的牵引。他的脊柱弯成一道弧,左肩下沉,右肩抬起,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横向的光束从头顶擦过去,他单腿支撑,上半身几乎贴地旋转,纵向的光束从他背上掠过。他的身体在空中折叠,膝盖顶到了胸口,手臂从两腿之间穿过去,落地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个方向。
莉娜的手指一直在他身上,有时点在腰侧,有时按在肩膀,有时只是轻轻攥住他的衣角。每一次触碰都很短,但每一次都恰好是他需要知道方向的时候。
艾莉娅在光幕外面看着。她的手掌还贴在光幕上,冰元素已经消耗了大半,指尖冻得发紫。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点儿血,但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她看见波风在里面旋转、折叠、像水一样流动,每一帧都让她心惊肉跳。但她没有喊,没有叫,只是盯着他,冰元素从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去,维持着那一点微弱的外部干扰。
波风穿过最后两道光束的时候,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他的呼吸很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滴落,砸在水磨石地板上,碎成一朵小小的水花。他回头看了一眼莉娜——她还站在光束阵的边缘,红色双马尾有些散乱,但整个人完好无损。
能量墙消散了。
艾莉娅第一个冲上来。她弯下腰去,双手捧住波风的脸,上下左右翻看了一遍。然后她的手往下,摸他的肩膀、手臂、胸口、腰侧,像是在确认每一块骨头都还在正确的位置。
“你是怎么想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语调很凶。“那种动作也是人能做出来的?下次不许这样了!”
波风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我没事。”
“你没事个鬼啊。”艾莉娅的手停在他腰侧的一道红痕上,那是被激光擦过的痕迹,虽然没伤到皮肉,但皮肤已经发红了。“这还没事?”
莉娜站在旁边,双手叉腰,脸上挂着“我教得好”的得意表情。但波风注意到她背在身后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指尖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印子。
莫玛斯走过来,低头看了波风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按在波风的肩膀上,掌心传来的温热力量让波风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赤红挤到前面来,用脑袋蹭了蹭波风的胸口,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穿过光阵之后的大门没有锁。
门是厚重的防爆钢门,和走廊尽头那扇一样,红漆剥落,钢铁本色外露。波风推开门,以为会看到一个布满蓝色全息投影的科幻房间,或者一个满是数据流的控制台。但他看到的是一间巨大的大厅,挑高极高,头顶的钢梁裸露着,上面挂着几盏早就碎了的日光灯管。大厅中央矗立着几台两层楼高的巨型计算机——无数的电子管像蜂巢一样排列在铁架上,巨大的磁带轮安静地立着,复杂的线缆从天花板垂下来,像是一张倒挂的蜘蛛网。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航线。桌子上的搪瓷茶缸已经干涸发霉,缸底结了一层黑色的硬壳。一本翻烂了的《海洋生物学笔记》摊开在桌面上,书脊用胶带缠了好几层,胶带已经发黄发脆。
波风走到桌前,伸手碰了一下那本笔记。纸张很脆,他不敢翻,只是看了一眼翻开的那一页。上面用蓝黑墨水写满了公式,字体工整,笔画像刀刻出来的。页角有一行小字,是后来用铅笔补上去的:
“第三次补给延期。坚持。”
波风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两秒。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心念一动,他右手小臂上那枚看似普通的黑色手表突然“活”了过来。
那是一团液态的记忆金属。
只见银色的金属流体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他的手指迅速蔓延、重组。眨眼间,它就在波风的掌心构建出了一个精密复杂的多面体几何结构——那是他父亲生前最得意的作品:“基因密钥解码器”。
多面体表面流转着幽蓝的微光,无数细小的金属探针像呼吸一样微微伸缩。它不像是一个死板的仪器,更像是一只正在苏醒的机械眼。
波风将手掌悬停在半空,那个多面体自动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图,缓缓飘向大厅中央的一个生物识别台。
那个台子不大,表面覆着一层灰,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底部有一个极细的针孔。
“滴——”
解码器发出一声极低频的蜂鸣,表面的幽蓝光芒瞬间转为猩红。它射出一道扇形扫描光束,瞬间覆盖了波风的全身。紧接着,多面体中心伸出一根比发丝还细的探针,轻轻刺入波风的指尖。
一滴血渗出,瞬间被探针吸入内部的分析槽。
只有玄学猜测。只有纯粹的数据洪流在空气中通过全息投影一闪而过:
[DNA序列比对中... 端粒长度确认... 家族遗传标记锁定...]
[匹配度:100%]
[欢迎回来,第四代操作员。]
生物识别台亮起一排指示灯,从红色变成绿色,依次闪烁,伴随着沉重的机械解锁声。
“好了,剩下的路,得我自己走。”
波风收起掌心的液态金属,它瞬间缩回戒指的形态,仿佛刚才的高科技造物只是幻觉。
艾莉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肩膀塌下去的弧度。她没有说话,走过去,把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她的呼吸拂过他的后背,很暖。
赤红趴在波风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靴子上,尾巴圈住他的脚踝。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趴着,鳞片上的岩浆纹路微微发亮。
莉娜这会儿倒是变安静了,但她的手伸过来,拉了拉波风的衣角。力道不大,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用力。
莫玛斯站在主控室门口,长鼻垂在身前。他看了一圈那些巨大的机器——电子管、磁带轮、线缆、生锈的铁架。他的琥珀色眼睛里映着电子管微弱的残光。第一次看到巨型计算机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了头。他什么都没有说。这里的科技远超他的认知,那种“似曾相识但又高不可攀”的感觉,让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波风站在主控室中央,看着那些机器。他原本以为自己能找到太奶留下的“宝藏”或者“答案”,但这里只有一座墓碑。一座巨大的、生锈的、安静的墓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走廊地板上的灰尘,手背上有一道被激光擦过的红痕,指尖有一个极细的针孔。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就在他准备接受这份失落的时候,落地窗外,天色暗了。
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暗,是整个海平面在抬升。像海底有什么东西把整片海从下面顶了起来,海面像一块被举起的桌布,从远处向岛屿蔓延过来。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咯咯吱吱,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主控室里所有电子设备——突然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电子管计算机的指示灯全亮了,墙壁上的广播喇叭发出刺耳的电流杂音,那本翻烂的《海洋生物学笔记》从桌上滑落,书页哗啦啦地翻动。
莫玛斯猛地转身面对落地窗,长鼻高扬。“来了。地底下那个东西。”他的双脚死死钉在地面上,脚下的石板裂纹从他脚底向外蔓延。“它一直在这座岛下面。整个岛都在震。”
波风冲到落地窗前。
海面裂开了。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波风以为自己在看一座山在移动。
那东西光是露出水面的头部就有小山那么大。主控室的落地窗在它面前像一块指甲盖,波风站在窗前,他的身高连它眼睛那道裂缝的百分之一都不到。那是一个巨大的深海龙头,覆盖着黑曜石般的装甲鳞片,鳞片缝隙间流淌着发光的液体,蓝色的、金色的、暗红色的,像是血管里奔涌的能量。眼睛的位置不是眼球,是两道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裂缝,裂缝里的光在缓慢流动,像是深海里的暗流。
它的背部隆起鳍状的能量翼,翼膜是半透明的,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周围的空间都发生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像是被揉皱的纸,在它的翼尖附近折叠又展开。身后拖着几条粗壮的机械触手,每条触手上都布满倒刺,在海面上拍出巨浪。水花落下的时候,每一滴都有卡车那么大。
它缓缓低下头,那道蓝光透过落地窗,盯着波风。
波风站在窗前,感觉自己被看穿了。不是被野兽盯着看的那种感觉,是被一台精密的仪器扫描锁定的感觉。那道蓝光从他的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像是把他整个人拆成了一堆数据,然后重新拼起来。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显微镜观察的蚂蚁,连呼吸的节奏都被记录下来了。
莉娜浑身僵硬。她的手按在法杖上,指节发白,但那根法杖像是被焊死在了腰间,怎么拔都拔不出来。她咬着牙,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但身体不听使唤。那是生物层级上的绝对压制——就像兔子遇到老虎,肌肉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艾莉娅的反应不一样。她对能量更敏感。她感受到的不是“力量大”,而是“深不见底的古老恶意”。她下意识迈出半步,挡在波风身前,腿在抖,但没有退。她张了张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波风……这个东西,不对劲。它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它在‘吃’周围的空气。”
赤红从波风脚边站起来。袋鼠大小的身体挡在波风面前,鳞片上的岩浆纹路亮到极致,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限的熔岩。它没有退缩。它冲着利维坦张开嘴,喷出一团火。火焰在空中飞了不到三米就被利维坦周围的能量场吞噬了,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沙漠。
赤红愣了一下。但它没有后退。它把爪子插进地面,翅膀半张,用身体挡住波风。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
莫玛斯走到波风身侧。他给自己上了“身体强化”和“防御强化”以及“速度强化”三个BUFF,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光。然后他把一只手按在波风肩上,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波风体内。
“我不懂这些东西。”莫玛斯的声音很稳。“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在后面撑着。”
波风站在队伍中央。左手边是莉娜紧绷的肌肉,右手边是艾莉娅颤抖却坚定的背影,身后是莫玛斯温热的掌心,脚边是赤红不肯退让的龙躯。
他立马把剑横在身前。
就在这一刻——
“轰!!!”
海面炸裂。
利维坦那巨大的机械头颅带着万吨海水冲天而起,遮蔽了月光。它没有发出任何友好的信号,那双巨大的光学传感器里,亮起的是刺眼的、充满警告意味的猩红!
几道红光穿透迷雾,死死锁定了岸边的五个渺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