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他掏出手机——一块薄薄的、没有按键的金属片——快速拨了一个号码。波风听到他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镇长,是我。我在东门临时办理处……对,现在。有个年轻人,手腕上带着林工的记忆……我确认过了,纹路和档案室里那张图纸完全一致……对,他说他姓林……好,好,我立刻带他们过去。”
男人挂了电话,转过身面对波风,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他的背脊挺直了,脸上浮现出某种恭敬的神色。
“林先生,请您和您的同伴跟我来。镇长要见您。”
莉娜从后面凑上来,挑了挑眉。“林先生?”
艾莉娅也走了过来,紫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莫玛斯拄着木杖,长鼻微微摆动,琥珀色的瞳孔在男人和波风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涅柔斯站在波风身后半步的位置,红色瞳孔快速扫描了男人的身份徽章,确认了他的公务人员身份。
波风看着男人。“你刚才说的‘林工’,是谁?”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林工……林长征。您的父亲。”
风的手指微微收紧。
“您不知道吗?”男人看着他,“林工是我们北镇出身的人。三十年前从这里走出去,后来成了整个大国电子化浪潮的奠基人。他设计的记忆金属图纸,至今还锁在启明星城国家档案馆的顶级保密库里。而您手腕上这块……”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电子表上,语气里多了一些波风听不懂的东西。
“这是原型机。理论上,它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因为当年林工离开的时候,只带走了一张图纸。”
黑色的专车沿着宽阔的街道驶向镇中心。
波风坐在后排,目光落在车窗外。北镇的街景从眼前掠过——和铁毡堡的蒸汽朋克、金帐城的沙漠土黄完全不同。街道是平整的黑色沥青路面,上面画着白色的标线。路两旁的行道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条绿色的隧道。路灯是白色的金属柱,柱顶有圆形的灯罩,虽然现在是白天,但灯罩表面能看到极细的纹路,应该是某种能量传输装置。
街上的行人穿着让莉娜的眼睛亮了不少。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浅灰色的短上衣,露出大半截腰肢,下身穿一条高腰阔腿裤,脚踩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她的头发是淡紫色的,编成两根松松的麻花辫。旁边一个男人穿着无袖的黑色背心,手臂肌肉线条分明,肩膀上搭着一件薄外套。更远处,一个穿着深蓝色连体工装的女人正在路边摊买水果,工装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和一片胸口。
“她们不冷吗?”莉娜趴在车窗上,喃喃自语。
艾莉娅也在看窗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银白色轻甲,又看了看窗外那些露胳膊露腿的行人,表情很微妙。
莫玛斯倒是很淡定。他坐在副驾驶后面的位置,长鼻搭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半闭着。“老夫年轻的时候,穿得比他们还少。”
莉娜回过头。“您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我在南边的丛林里跑商。”莫玛斯说,“天热,大家都只穿一条短裤。没什么好奇怪的。”
路边的报摊上摆着几份报纸和一排杂志,杂志封面五花八门,有画兔耳人模特的,有印隼人在空中飞翔的,还有一本封面是一个猫耳人女孩坐在面摊前吃面的插画。一个老人站在报摊前翻杂志,看得很慢,偶尔用手指点着某个字。
更远处,一个穿着深蓝色连体工装的女人正在路边摊买凉面。摊主是个半人半羊的亚人,用长钳翻动着铁板上的面糊,旁边放着一块黑色电子板,屏幕上跳动着外卖订单。
涅柔斯坐在波风旁边,天蓝色的长发安静地垂在肩上。她的视线透过车窗,扫过每一栋建筑、每一个行人、每一盏路灯。她的红色瞳孔里数据流快速闪动,但表面的表情依然平静。
“旦那様。”她忽然开口。
“嗯?”
“这里的能量网络密度是我数据库中最高纪录的三倍。空气中的游离魔力浓度很低,但有一种……其他的能量形式在流动。”她顿了一下,“我无法完全解析。但它在供能给路灯、车辆和建筑。”
波风点了点头。“电力。大概是电力。”
“电力。”涅柔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把它记在了某个优先级最高的日志里。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驶入一条更宽的街道。街道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不高,但很宽,正面有一排高大的立柱。建筑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两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性,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
车子停下。
男人亲自走下来,为波风拉开了车门。
“林先生。”他的声音很稳,但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我是北镇镇长,林建国。你父亲……是我的老上级。”
波风下了车,和他面对面站着。林建国比他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站姿笔直。他的目光从波风的脸上移到他的手腕上,又移回他的脸。
“你长得很像他。”林建国说,“尤其是眼睛。”
波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年轻时的样子。他记忆里的父亲,只是一个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窗外、嘴里念叨着几个词的中年人。
林建国伸出手。“欢迎回家,孩子。”
波风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温暖,掌心有老茧,握得很紧。
镇议事厅的会议室不大,但布置得简洁利落。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墙面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北镇的实时地形图和人口数据。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这是波风来到异世界之后第一次见到饮水机。
长桌的另一头放着几本杂志,封面各不相同。有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封面是一个兔耳人女孩在专业摄影棚的插画。
一个年轻女性工作人员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电子板,屏幕上跳动着几行字。
林建国让所有人都坐下,然后亲自倒了五杯水,放在每个人面前。他的目光在艾莉娅、莉娜、莫玛斯、赤红身上各停了一秒,最后落在涅柔斯身上,多停了两秒。涅柔斯坐在波风身后半步的位置,红色瞳孔安静地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墙上那块巨大的屏幕、角落里那台饮水机、以及桌上那份摊开的《人民日报》。
林建国在波风对面坐下。他的目光没有立刻落在波风脸上,而是先看了一眼波风手腕上的电子表,然后才移回他的脸。
“这位是……”
“柔斯,我的……专属女仆。情况比较复杂,稍后解释。
“不是应该叫“涅柔斯”吗?”
波风坐下,笑着说:太长了,所以我改了,随即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嗯,很有年轻人的风格。”
“那么,回到正题,你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留给我一块记忆金属,然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医生说是神经系统疾病,但我知道他的意识在另一边。”
林建国的手指微微收紧。“另一边”这个词让他的表情动了一下。
“你知道。”波风说。
林建国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屏幕前,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屏幕切换成了一个数据库界面,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记录。
“林长征,北镇出身,二十岁进入启明星城国家技术研究院。二十五岁发表《论魔法-机械双轨能量体系》,奠定电子化理论基础。二十八岁设计出记忆金属图纸——一种能够根据使用者意念自由变形的金属材料。三十岁……”他停顿了一下,“三十岁,他主持了‘永寂洋计划’。”
波风注意到,林建国说“三十岁”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数拍子。
波风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
“永寂洋计划是什么?”
林建国转过身,看着他。“你父亲在永寂洋上建了一座基地。不是普通的基地——是一个能自动运行、自动进化、自动防御的超级设施。他把它命名为‘利维坦’。”
莉娜的叉子从桌上滑落,叮当一声。艾莉娅的呼吸停了一拍。莫玛斯的长鼻微微抬起。涅柔斯的红色瞳孔闪过一道数据流,但表情依然平静。
“利维坦?”波风的声音很稳。
“是一种生物机械融合体。”林建国说,“理论上,它能够根据环境自适应进化,拥有无限的学习能力。你父亲设计它的初衷,是为了守护永寂洋的基地,等待‘继承者’的到来。但他没有完成最后一步。”
“因为他的意识转移了。”
林建国点了点头。“他写完了利维坦的控制程序框架,写完了记忆金属的设计图纸,但没能写完利维坦的情感模块。然后他就倒下了。”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看着波风的眼睛。
“你父亲在倒下之前,对研究院的所有人都说过一句话。”
波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带着我的记忆金属来到大国,那个人就是我儿子。他就是林家的继承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波风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电子表。那块银色的金属贴在他的皮肤上,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所以,”波风抬起头,“你们一直在等我。”
“等了二十年。”林建国说,“我们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但我们知道你会来。因为你是林长征的儿子。”
他站起来,走到波风面前,伸出手。
“北镇欢迎你回家,林先生。接下来,让我给你讲讲大国现在的状况。”
……
与此同时,西边大陆的金帐城的将军府内。
“啊~嚏!”
一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没在意。又翻开下一页。
“啊~嚏!”
第二个喷嚏。
沙厚照的动作停了。他放下茶碗,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奇怪。”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老黄说,一个喷嚏是有人在骂你。两个……那就是有人在想你。”
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能想咱的人不多。厚照兄这三个字,也就波风老弟叫过。”
他忽然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那枚备用的金沙令——和给波风那块一模一样,只是编号不同。他把令牌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金属的光泽在油灯下闪了闪。
“那枚令牌,他应该用上了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金帐城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比从前多了,也淡了——不再是从前那种烧柴都要省着用的灰烟,而是真正做饭的烟火气。
“波风老弟。”他对着夜空举了举茶碗,“不管你现在在哪儿,要是遇到麻烦,记得报咱的名字。虽然咱这地方偏,但在西边这片,咱沙厚照三个字还是管用的。”
他顿了一下。
“不过以你的本事,大概也用不上。你那个脑袋,比咱这沙漠里的绿洲还稀罕。”
将军府的书房里,沙厚照正低头批阅一份关于“一条绳法”推行进度的报告。他的眉宇间带着一种他以前很少有的神色——那种看着自己种下的树开始抽芽的满足。
这半个月来,金帐城变了。
税制改革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原本面有菜色的外服百姓,如今在集市上摆摊的多了,吆喝声比从前响亮了。那些曾经被繁重劳役压得直不起腰的农户,现在有了自己的时间,在城墙根下开出了一片一片的小菜地。沙漠里的绿意,比往年多了几抹。桌上摊着一份《金帐日报》,头版是启明星城纪念碑修缮完工五十周年的新闻。旁边还有一条小标题——“大国与西洋国贸易顺差持续扩大,南镇港口吞吐量创新高”。他低头扫了一眼报纸,又拿起旁边那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封面是一个狼人女孩站在金帐城城墙前的插画。杂志内页有一篇关于魔法农业的报道,讲的是天城盆地如何用土属性魔法改良土壤、提高作物产量。他看得很慢,偶尔用手指点着某个字。
他的斥候队报说,连乌斯吞的绿洲的商队都开始绕道走金帐城了——因为这里的税透明,没有乱七八糟的盘剥。
他把茶碗里的水一饮而尽,转身回到桌前,继续批他的报告。
外面的风沙声依旧,但金帐城的夜,比从前安静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