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海了。”
莉娜趴在旅店房间的窗台上,红色双马尾像两条晒蔫的辣椒,有气无力地垂在肩头。她的脸贴着冰凉的窗沿,橙色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像一只被海浪拍上岸的水母。
“你已经说了二十七遍了。”艾莉娅坐在床边,正在用一块干布擦拭风语弓的弓身。她的动作很稳,但仔细看的话,她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不过……我也差不多了。”
从永寂洋到北镇,他们在海上整整漂了十二天。
前几天还算新鲜,莉娜甚至兴致勃勃地尝试用风魔法给船加速,结果差点把桅杆吹断。中间五天开始无聊,赤红学会了用尾巴钓鱼,莫玛斯每天在船尾打瞌睡,涅柔斯把船舱里的所有角落都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木头发白。最后四天,所有人都进入了“什么时候到”的循环模式,连赤红都懒得叫了,整天趴在船头,用爪子捂着金色的竖瞳,假装自己是块石头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莫玛斯坐在角落里,长鼻搭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比平时浑浊了一些,“第一次觉得陆地比老婆还亲。”
莉娜从窗台上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有老婆?”
“没有。”莫玛斯说,“但就是这个意思。”
波风站在房间中央,正在检查记忆金属。那块银色金属在他掌心缓缓流动,从电子表的形态变成罗盘,又从罗盘变回电子表。他听着三人的抱怨,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笑出声。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涅柔斯。
这十二天里,这位天蓝色头发的女仆没有抱怨过一次。她每天准时端来三餐,虽然味道从“勉强能吃”到“难以下咽”不等。她每天都会把甲板擦三遍,虽然擦完之后往往比擦之前更滑。她甚至尝试学习钓鱼,虽然结果是把自己甩进了海里,被波风捞上来的时候,天蓝色的长发贴在脸上,红色的瞳孔里写满了“为什么鱼不上钩”的困惑。
但现在,船已经靠岸了。北镇的海岸线在晨雾中逐渐清晰,灰白色的巨大城墙从海面升起,像一头从海底爬出来的钢铁巨兽。
“到了。”
波风第一个跳下船,靴子踩在码头的石板上。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进一股干冷的海风。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冷。是从永寂洋一路漂过来,他第一次感觉到空气里少了点什么。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走进了一间很久没有人住的房子,或者打开了一扇本该有风通过的窗。
他回头看了一眼艾莉娅。艾莉娅站在船舷边,银绿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往一边飘,她的表情有些微妙。
“感觉到了?”波风问。
“嗯。”艾莉娅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她停了几秒,然后把手收回去。“这里很空。”
莉娜从后面走过来,皱着眉。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法杖往怀里紧了紧。赤红蹲在她肩上,尾巴尖紧张地绕着莉娜的脖子转了一圈。
莉娜朝外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表情从“终于到了”变成了“这是什么鬼东西”。
北镇的城墙比波风预想的还要高。
他站在码头上,仰头看着那道灰黑色的巨墙,粗略估计至少有二十米。墙体是某种混凝土和金属的复合材料,表面光滑如镜,没有铁毡堡那种被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墙头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哨塔,塔顶的金属设备在阳光下旋转着,
现在他站在墙下,仰头看着墙顶的哨塔,忽然想——
墙的另一边是什么?
他想伸手摸一摸那道墙。手指尖刚碰到墙面,就被安保人员拦住了。
“请勿触碰城墙。”
波风收回手,低笑了一声。
墙的另一边是什么。这个问题大概不会有答案。几乎听不到的嗡鸣声。
护城河比城墙更让人印象深刻。河面宽得离谱,至少有五十米,河水是深绿色的,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但波风注意到河面下隐约有金属结构的轮廓,偶尔有细小的气泡从深处冒上来。
“水底有东西。”艾莉娅走到他身边,指尖在空气中微微动了一下。她的风魔法感知到了水流的不规则——河底有某种机械装置在运转。
“防入侵系统。”波风说,“大概率是声呐和自动拦截装置。”
莉娜站在他另一边,抱着胳膊,视线扫过城墙上的设备。“这比金帐城的城墙先进了几百年。
赤红蹲在莉娜肩上,金色竖瞳盯着护城河,尾巴尖紧张地蜷缩起来。莉娜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没事,我们是来办正事的,不闯关。”
赤红低低地叫了一声,尾巴尖在莉娜的脖子上绕了一圈。
波风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小时候在红白机上玩过的一款游戏,里面有一只黄色的电气鼠,每次进精灵中心都会紧张地缩成一团。他低头看了赤红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莉娜问。
“没什么。”波风说,“就是觉得它有时候挺像皮卡丘的。”
莉娜愣了一秒,然后瞪了他一眼。“皮卡丘?那是什么?”
“我家乡的一种……生物。”
“你家乡到底有多少奇怪的东西啊。”
波风没接话,只是伸手揉了揉赤红的脑袋。赤红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
“旦那様。不止。”
涅柔斯从队伍后面走上前来,像是要强行插入这段对话。她原本只是想纠正波风那个不严谨的比喻——赤红的生物特征更接近于某种高能聚合体,而非那种低等生物。
但当她看到波风揉着赤红脑袋时那温柔的眼神,以及莉娜在一旁毫不避讳的调侃,她刚组织好的语言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一种奇怪的数据溢出感瞬间冲击了她的情感模块。
“嗡——”
伴随着轻微的机械咬合声,涅柔斯头顶两侧的发丝间,毫无预兆地顶起了两个小小的、霓红色的半透明突起。那是她的龙角。随着她内心那股莫名的酸涩和急切不断攀升,那对龙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短短两秒内就长成了两根弯曲的、散发着微光的晶状长角,甚至因为生长速度太快,把她原本柔顺的天蓝色长发都顶得有些凌乱。
她天蓝色的长发在海风中轻轻飘动,红色的瞳孔正在以极高的频率扫描周围环境——或者说,是在掩饰性地疯狂眨眼。她的处理器在飞速运转,数据流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试图用庞大的计算量来压制头顶那对越来越烫的龙角。
“城墙材质为高强度复合合金,厚度推测超过三米……”她语速飞快,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门,像是为了掩盖什么,“哨塔上的设备包括至少四种不同频段的扫描装置。护城河底部的机械结构……无法完全解析,但至少包含反潜网、声波屏障和自动追踪系统。”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按住头顶那对还在微微颤动的龙角,试图把它们按回去,但龙角只是倔强地弹了弹。她愣了一下,语气依然努力维持着平静,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旦那様,这座城镇的防御等级,比我数据库中的标准军事要塞高出至少三个级别。”
波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那对显眼的龙角上,挑了挑眉:“涅柔斯,你的角……怎么又长出来了?上次是因为吃到好吃的甜点,这次是因为什么?”
涅柔斯僵住了。她放下手,眼神游移了一下,最终定格在波风的领口上,生硬地转移话题:“……因为这里的电磁环境太复杂,导致我的散热系统出现了暂时的形态异变。是的,散热系统。”
波风点了点头,好像懂了什么。
但最后还是转过头,跟大家解释道:“这就是北镇。大国的北大门。”
“这就是北镇。大国的北大门。”
赤红蹲在莉娜脚边,金色的竖瞳盯着护城河,尾巴尖紧张地蜷缩起来。它感觉到了水下那些机械结构的威胁,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震动。
“没事。”莉娜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我们是来办正事的,不闯关。”
入城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波风一行人走到城门口,发现进出的人流被分成了两条通道——一条标着“常住居民”,一条标着“临时通行”。居民通道那边排着长队,但队伍移动得很快,每个人经过闸机时,只需要把一张卡片贴在感应区上,“滴”一声就过去了。
队伍里有人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电子板,屏幕亮着,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有人夹着一份叠好的报纸,报头印着红色的“人民日报”四个字。
波风注意到,队伍里还有几个人穿着和他之前看到的行人不太一样——有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胸口别着金属徽章,像是某个工厂或机构的员工。有人穿着浅灰色的短上衣,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度假区回来。
临时通道这边人不多。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安保人员站在通道两侧,腰间别着短棍状的装置。其中一个安保人员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艾莉娅的尖耳朵和莫玛斯的长鼻上停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
“身份凭证。”
波风掏出自己在金帐城到的“金沙令”,递过去。安保人员接过去,小兄弟。这是……金帐城城主的……信物?”
他抬起头看了波风一眼,没有追问更多,只是把金沙令递回来。
“金帐城来的客人,不用办临时通行证。下个月十七号,你们要去哪里?”
“南下,路过北镇,然后去天城。”
安保人员点了点头,把金沙令还给波风。
“四个人哈。”
“那位……不是人类的同伴,需要单独登记。”年轻女性看了一眼赤红,表情没有变化,“宠物类通行证,费用减半。”
赤红不满地甩了一下尾巴,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抗议。莉娜蹲下去按住它。“别闹,人家是按规矩办事。”
年轻女性打印出五张薄薄的卡片,递过来。“临时通行证有效期七天。如果需要续期,请到镇政务厅办理。请注意,临时通行证不能用于进入军事管制区和高保密等级区域。”
波风接过卡片,分给众人,随后心里默默地跟厚照兄到了声谢。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小屋子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中等偏瘦,穿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外套,袖口有银线暗纹,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刚从隔壁的办公区域出来。他本来只是路过,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小屋子里的人,然后停住了。
他的视线锁在波风左手腕上。
那块黑色的电子表。
男人的脚步停了。他盯着那块表看了两秒,眉头皱起来,然后又看了两秒,眉头皱得更紧。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混杂着激动和紧张的东西。
他快步走进小屋,径直走到波风面前。“这位先生。”
波风抬起头。“有事?”
那人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手腕。“您手腕上的这个东西……能让我仔细看一下吗?”
波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子表。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抬起手。“可以。”
男人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电子表一厘米的位置停住了。他没有触碰,只是凑近仔细观察。他的眼睛在表盘边缘的纹路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纹路……这种材质……”他喃喃自语,“不是商用型号。也不是流水线产品。”
他抬起头,看着波风的眼睛。“这个东西是谁给你的?”
波风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一秒。“我父亲。”
男人的瞳孔骤缩。他盯着波风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问了一个让波风意外的问题:“你姓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