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交转镇出发的高铁一路向西,窗外的风景从盆地的灰白岩壁逐渐过渡成开阔的平原地带。
黑渊平原在午后的光线下铺展成一片深褐色的绒毯,田垄整齐地延伸到天际线,偶尔有几台巨大的农业机械在田间缓慢移动,钢铁骨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波风靠在窗边,赤红缩小后蜷在他肩膀上,暗红色的鳞片缩成巴掌大一团,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莉娜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从交转镇夜市买来的旧地图册,翻来覆去地看那页天城新区的地图,偶尔用指甲在某个地名上掐一下。
“启明星城站到了。”
广播声响起的时候,艾莉娅的耳朵先动了一下。她放下手中那杯从列车上买的热茶,银绿色的长发从肩头滑到背后,露出脖颈上那根细银链子——链坠藏在衣领里,是波风在交转镇地摊上买的,一块指甲盖大的月光石,磨得极薄,贴着锁骨的位置微微发凉。
“走吧。”波风把赤红从膝盖上捧起来,小家伙在他的肩膀上翻了个身,金色竖瞳半睁半闭,一副赖着不想动的样子。
莉娜把地图册往背包里一塞,站起身时高马尾在头顶晃了一下。她今天扎得比平时更高,发尾只到后颈,露出整个后脖颈的线条,小麦色的皮肤在车厢灯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
“本小姐倒要看看,大国的首都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出站口的人流比天城北站少得多。波风走出闸机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安静。不是那种荒凉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缓慢的安静。
车站大厅的天花板不高,墙面是米白色的水磨石,有几处已经泛了黄,但擦得很干净。头顶的灯是老式的灯管,白中带一点暖黄,不像天城那些魔力灯柱会呼吸变色。
“这里的空气……”艾莉娅走出车站大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波风也感觉到了。启明星城的空气和天城不一样。天城的空气里那股震颤感在这里弱了很多,像是一首交响乐被调低了音量,旋律还在,但不再震得皮肤发麻。鉴定之眼在视野边缘弹出一行极淡的小字:
【当前区域:启明星城。魔分子含量:约40%。】
“比天城低了点。”波风说。
“但比北镇高。”莉娜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薄外套的口袋里,橙色眼睛扫过街道两侧的建筑。她的视线在一栋灰白色外墙的老楼前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至少能感觉到。”
艾莉娅把掌心翻过来,朝上,指尖微微动了动。一缕极细的风从她指缝间穿过,带着一丝凉意,然后散开了。“能用。”她说,“但不如天城那么……顺手。”
“西省都这样。”波风迈步走下车站台阶,“我爸那时候把魔法师都往天城新区集中,西省这边留下的都是老一辈。他们年纪大了,用魔法的地方比较少,魔分子浓度自然就降下来了。”
他们沿着车站前的长街往前走。
启明星城的街道比天城宽,但车少,人也少。路两旁的行道树是那种长了很久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出细碎的光斑。树荫下摆着几排长椅,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那里,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喝茶,有的只是坐着,看街上的行人慢慢走过。
“这地方……”莉娜走了几步,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的视线落在路边一个卖糖画的小摊上——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正用勺子舀着融化的糖浆,在石板上画一只兔子。糖浆在石板上冷却、凝固,变成一只半透明的琥珀色兔子,耳朵长长的,尾巴短短的。老头用铲子把糖画铲起来,递给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糖画,开心地跑开了,羊角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怎么?”波风看着她。
“没什么。”莉娜收回视线,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她的耳根有一丝极淡的粉色,但很快被风带走了。“就是觉得……这地方挺慢的。”
“慢就对了。”波风把手插进口袋里,赤红从他袖口探出半个脑袋,金色竖瞳好奇地打量着街边的糖画摊。“首都嘛。政治文化中心,不需要快。”
他们继续往前走。越靠近市中心,建筑越老,但维护得越好。
路边的灯柱从魔力灯换成了普通的路灯,柱身上缠着已经褪色的红布条,布条上印着模糊的字迹。波风凑近看了一眼——“庆祝启明星城解放七十周年”。字迹是简体汉字,和太奶那个年代留下的标语一模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下午两点,他们到了启明星城的中轴线。
那条路很宽,两侧的建筑物都不高,最高的也不过五六层,外墙是灰白色的石材,窗框是深棕色的木头,没有全息广告牌,没有霓虹灯,没有磁悬浮轨道。路上偶尔有一辆公交车驶过,车身是深绿色的,慢悠悠地靠站、开门、关门、起步,像一头温顺的老牛。
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花岗岩碑体。
波风站在广场边缘,脚步停住了。
碑很高,至少三十米,比周围的任何建筑都高出一截。碑身是整块的花岗岩,灰白色的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浮雕——一大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扛着枪,有的举着锤子,有的捧着书,有的背着药箱。人群的最前方,是一个女人的身影,她比周围的人都高出一截,一只手向前指着,另一只手攥着一卷图纸。她的脸被刻得很清晰,颧骨略高,眼睛细长,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碑的正面,刻着一行字。简体汉字,笔画方方正正,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凿出来的。
“向人民英雄致敬”
碑的下方,放着一排花圈。有的花圈已经旧了,花瓣褪成了灰白色;有的还很新鲜,白色的菊花和黄色的雏菊挤在一起,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波风站在碑前,仰着头,视线从碑底缓缓往上移。他看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些浮雕上的故事。
艾莉娅站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银绿色的长发被广场上的风吹起来,在碑体的阴影里泛着柔和的光。她微微眯抿着嘴唇,神色是甚至波风都没看到过的肃穆,仿佛怕惊扰了刻在石碑上的英灵,她把一只手搭在胸口,掌心贴着衣料下面那枚月光石链坠。
莉娜站在波风右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橙色眼睛盯着碑上的那个女人。她的视线在那个女人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移,落在浮雕里一个抱着图纸的年轻人身上——那个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站在人群的后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不太习惯被刻在石头上。
“你太奶吗?”莉娜问。
“嗯。”波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那个戴眼镜的,”莉娜的手指从口袋里伸出来,隔着空气点了一下浮雕上那个年轻人的位置,“是你爷爷?”
波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也可能只是当时随便刻的。那时候爷爷还小,太奶刚到这边没多久。”
“你太奶……她是什么样的人?”艾莉娅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碑上的名字。
波风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养老院里那个坐在窗边的老人——林氏,1921年生,眼睛看着窗外,嘴里念叨着“信仰”“钢铁”“黎明”。他想起那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珠子,滚了一地,捡不起来。他那时候听不懂那些词,只觉得是一个老人糊涂了。
“她……是个很固执的人。”波风最后说,“她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成。哪怕只有她一个人。”
碑的后面,有一面长长的浮雕墙。墙上刻着很多人的名字,密密麻麻,至少上千个。波风从墙的一端走到另一端,走得很慢。他没有找到太奶的名字——也许刻在更上面,也许在某个他看不到的角落。他找到了“林长征”三个字,刻在墙的中段,字很小,夹在一排名字之间。
他在那三个字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广场的东侧,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门口没有招牌,只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启明星城革命纪念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叠好的报纸,报头印着红色的“人民日报”。
他看到波风走过来,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波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的左手腕上。
那块黑色的电子表。
老人的动作很慢,他放下报纸,扶着台阶旁边的扶手,一寸一寸地站起来。他的膝盖在发抖,但站直之后,腰板挺得很直。
“你……”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磨过沙子,“姓林?”
波风停下脚步。“是。
老人看了他很久。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瞳仁中央有一点浑浊的白翳,但目光很稳。他盯着波风的脸,从额头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回额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长得像他。”老人最后说,“像林工。眼睛像。”
波风还没来得及开口,老人已经转过身,朝纪念馆里面喊了一声:“小周!把三楼那个柜子打开!”
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的短发女人跑出来,看到波风一行人,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回屋里。几分钟后,她捧着一个深棕色的木盒子走出来,盒子表面有一层薄灰,边角磨得发亮。
老人接过盒子,用袖子擦了擦盒盖,然后递给波风。“林工走之前放在这儿的。说以后有人带着他的东西来,就给他。”
波风接过盒子。盒盖很轻,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形状和记忆金属的电子表盘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那道凹槽,手指在边缘停了一瞬。
“……谢谢。”
老人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台阶上,拿起那份报纸,翻到刚才那一页。波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微微发颤,但翻页的动作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