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是艾莉娅。
她站在平台边缘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都变了。平时那个从容、高贵、什么都游刃有余的精灵公主不见了。她站在平台边缘,脚跟死死抵在金属板上,肩膀绷得像一根弦。
“艾莉娅。”波风走到她旁边,“你如果——”
“我可以。”艾莉娅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指在安全扣上攥得发白。
她往下看了一眼。
山谷很深。风很大。绳索很长。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波风怀里。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苍白得像纸。
“我……”她的声音发颤,“我好像……有点……”
艾莉娅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呼吸了一口。她闭着眼睛,睫毛颤了很久,最后睁开眼,看着远处的山脊线。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但手指还是攥着安全扣,没有松开。
“但是我真的……”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不行。”
波风没有做什么大动作,只是上前一步,站在了她的后方,张开双臂,从身后将她虚虚地环在怀里。他的胸膛几乎贴上了她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导过来,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替她挡住了身后空荡荡的深渊。
他低下头,嘴唇凑近她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颈窝里,声音低沉而安稳:“别怕。我就在你身后,抓着我。”
艾莉娅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找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后背死死地贴向那个温暖的怀抱。她能感觉到波风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她的脊背。
“实在不行就别跳了吧。”波风感觉到她的依赖,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蹭了蹭,“没人规定每个人都得跳。我在呢。”
艾莉娅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从平台边缘退回来,退到安全区域里。波风也一直维持着那个半拥抱的姿势,护着她一步步走回平地,直到她的双脚重新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她的手终于从安全扣上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工作人员递给她一杯水。“第一次见恐高的人跳蹦极。你能站上去已经很厉害了。”
艾莉娅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如果是别人在旁边的话,我大概连站台边缘都不会走近一步,”她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我会直接转身走人,绝不犹豫。”
她转过头看向波风,紫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但也正因为是你,我才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试一次。虽然最后还是搞砸了……但这不代表我下次还会输。”
从蹦极平台下来之后,他们去了旁边的索道站。
高空索道连接着两座山头,全程大约十分钟。车厢不大,两个座位,透明的顶罩,能看见头顶的天空和脚下的山谷。索道下方是一片茂密的针叶林,树冠在风中晃动,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工作人员把他们分成三组——波风和艾莉娅一组,莉娜和赤红一组,莫玛斯和涅柔斯一组。
波风和艾莉娅坐进车厢的时候,车厢晃了一下。艾莉娅立刻抓住了扶手。
“你没事吧?”波风看着她。
“没事。”艾莉娅说,“这个……不往下看就没事。”
车厢缓缓启动,沿着索道往前滑。山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香气。艾莉娅的银绿色长发被风吹起来,飘在身后,像是一面柔软的旗帜
她没有往下看。她看着远处的山脊线,看着索道另一头的站台,看着头顶的云。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好点了吗?”波风问。
“嗯。”艾莉娅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个比蹦极好。”
风看着她侧脸上的光影。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把那些细碎的绒毛照得发亮。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一个少女坐在索道车厢里,看着窗外的天空,身边坐着一个人。她忘了那部动画的名字了,但她记得那个少女的笑容——很安静,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
“波风。”艾莉娅忽然开口。
“嗯?”
“刚才在蹦极台上……谢谢你没有笑我。”
波风转过头看她,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看一只收起爪子的小猫。“我为什么要笑你,奈酱?”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艾莉娅没有立马回应,或者说和最初一样,反应弧还是慢了些。她只是把视线从远处的山脊线上收回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映着天空和云,还有他的影子。
“等等……你刚才叫我什么?”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被风吹乱的琴弦。
“奈酱啊。”波风理所当然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还特意加重了那个软糯的尾音,“艾莉娅奈,简称奈酱。有问题吗?”
“谁、谁有问题了!我是说——”艾莉娅的脸瞬间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她猛地转过头背对着波风,双手紧紧抱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两个字带来的热度。
“这种称呼……太、太奇怪了啦!”她小声嘟囔着,脚后跟在车厢地板上跺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哼。”她发出一声极轻的不悦鼻音,把头扭向另一边,只留给波风一个通红的耳廓和微微颤抖的肩膀,“笨蛋波风……谁允许你这么叫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抱在胸前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波风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他没有再逗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过了好几秒,艾莉娅才重新转过头,眼神游移着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蝇:“……那,以后只能在这里叫。在外面不许叫。”
“好。”波风答应得很快。
“还有,我发现你从来不怕,而且总是很有趣。”她说,“不管遇到什么,你都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人。”
波风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怕过。”
“你怕什么?”
“怕你们受伤。怕我保护不了你们。”
艾莉娅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比刚才更真实。“那就别怕,我们都在。”
索道车厢继续往前滑。山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车厢轻轻晃动。艾莉娅没有松手,但她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
索道终点是一座更高的山顶。山顶上有一座横跨两座山头的玻璃天桥。
天桥建在两座悬崖之间,长约百米,宽约两米。桥面是透明的玻璃,桥身是金属框架和钢索,从远处看像是一道横跨天空的细线。山风吹过的时候,桥身会轻微地晃动。
“这个……”莉娜站在桥头,往下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比蹦极还吓人。”
“你不是不怕高吗?”波风看着她。
“本小姐是不怕高。”莉娜把马尾重新扎了一遍,深吸一口气,“但本小姐怕玻璃碎。”
“土属性魔力场加固的。”桥头的工作人员说,“承重标准是每平方米五百公斤。上面同时站二十个人都没问题。”
莉娜犹豫了一秒,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桥面很稳。脚下的玻璃是透明的,能看到百米之下的山谷,谷底的河流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赤红一步一步地踏出,死死闭着眼睛,尾巴把莉娜的法杖缠得紧紧的。
艾莉娅站在桥头,没有动。
波风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
莉娜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艾莉娅还站在桥头。她没有喊,只是站在原地,朝艾莉娅挥了挥手。
“艾莉娅!”莉娜的声音从桥中间传过来,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这个……真的不吓人!比蹦极好多了!”
莫玛斯和涅柔斯已经在桥上走了一段。莫玛斯的长鼻搭在扶手上,走得很慢,但很稳。涅柔斯走在他旁边,红色瞳孔扫着脚下的玻璃,像是在确认每一块的安全性。
艾莉娅看着桥面,深吸了一口气。
“我走中间。”波风说,“你走我后面。别看下面。”
他迈出第一步,脚下的玻璃纹丝不动。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艾莉娅。
艾莉娅的睫毛颤了颤,然后迈出了第一步。脚下的玻璃很稳,比蹦极的平台稳得多。她又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三步。她没有往下看,视线死死地锁在波风的后背上。
波风走得很慢。他没有回头催她,只是保持着固定的步伐,像是给她定了一个节奏。她跟着那个节奏走,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山风变大了。桥身轻微地晃了一下。
艾莉娅的身体瞬间僵住,手指死死抓住扶手
“别停。”波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继续走。”
她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最后十米。最后五米。最后一步。
艾莉娅的脚踩在对面的岩石上时,她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波风转身扶住了她。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蹦极台上好了很多。
“我走过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嗯。”波风说,“你走过来了。”
黄昏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农家乐。
老头用他们摘的菜做了一桌饭。土鸡汤在锅里咕嘟冒泡,烤红薯的皮焦里嫩,番茄炒蛋红黄分明,凉拌黄瓜脆生生的。几个新鲜的玉米饼放在竹篮里,上面还带着锅气。
波风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他想起那句话——“先去看看这个世界。”
天城郊外,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莉娜坐在他左边,正忙着啃一个烤红薯。红薯很烫,她一边吹气一边咬,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赤红蹲在桌上,面前放着一小碟碎肉,它用爪子捏着肉末往嘴里送,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艾莉娅坐在他右边,手里端着一碗鸡汤。她喝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
莫玛斯坐在桌子对面,长鼻搭在桌沿上,琥珀色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他面前放着一碗鸡汤和一块红薯,吃得慢条斯理。
涅柔斯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她的红色瞳孔扫着院子里的篱笆、老槐树、水井,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
“今天记了几条?”波风走过去。
涅柔斯抬起头。“三条。”
“哪三条?”
“第一条,新鲜蔬菜的味道比储存过的蔬菜更清淡,但甜度更高。第二条,蹦极时绳索的弹性系数与用户体重相关,需要动态调整。第三条,”她顿了一下,“艾莉娅小姐在玻璃天桥上走了全程。”
波风看着她。“第三条不是数据。”
涅柔斯沉默了一秒。“……是观察。”
波风笑了一声。“那就新建一个分类。叫‘观察’。”
涅柔斯点了点头,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天黑之后,他们坐上了回天城的末班列车。
车厢里人很少。莉娜靠在窗边,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快睡着了。赤红趴在她肩上,尾巴圈着她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呼噜声。莫玛斯靠在椅背上,长鼻搭在膝盖上,呼吸变得绵长。涅柔斯坐在过道另一侧,红色瞳孔盯着窗外的夜色,偶尔数据流闪一下,像是在整理今天的记录。
艾莉娅坐在波风对面,手里捧着那杯没喝完的茶。她看着窗外,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镀了一层银白。
“波风。”
“嗯?”
“今天的蹦极,你害怕过吗?”
波风想了想。“往下看的时候,有一瞬间。”
“那你为什么还是跳了?”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山影。“因为想试试。”
艾莉娅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总是这样。”
“哪样?”
“想试试的事,就一定会去试。”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我很羡慕。”
波风没有说话。车厢轻轻晃动了一下,月光从车窗的这边移到了那边。
莉娜靠在对面的座位上,半梦半醒间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赤红的尾巴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列车在夜色中继续往前开。
以下是作者的话。
这章算是一个番外篇,所以地点又回到了天城。
后续就请敬请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