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两个字。
语毕的瞬间，束缚着身体的所有无形枷锁，连带着那些蓝色的纹路与文字，全都消散瓦解。
无法动弹的身体，立刻就像卸下了重担般，重新获得了自由。
然而，内心却截然相反。
非但没能释怀，反而愈发沉重。
“莫……璃？”
凯反倒愣了一下。
他轻声念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名字，总觉得有点熟悉。”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莫璃眼底刚浮起的一点波动，迅速冷了下去。
好拙劣的搭讪技巧。
漫长岁月里，类似的话她听过太多。
前世见过、梦中相逢、与故人相似，男人为接近她编出的理由从来没有新意。
“所以。”
语气，不经意间冷淡了些。
“为什么是名字？”
“眼镜、契约、方才的洞窟，您分明有无数事情可以询问。”
“为什么偏偏想知道我的名字？”
幽蓝的单眸，冰冷地凝视着眼前的凯。
“没那么多理由啦，哈哈……”
“毕竟，你肯定是神仙嘛。”
“可明明长着一张外国人的脸，却穿着这么一身古装……我就是有些好奇，你到底是哪一路的神仙。”
“不过看来，就算知道名字也还是无济于事。”
“说实话。”
没等凯说完，莫璃便立马打断了他的话。
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
本还摸着后脑勺尬笑的凯，此时也意识到了形势的严重性。
不过他倒没有立刻端正自己的姿态，反而是有些慢悠悠地，将自己的身体倚靠在了柜台上。
“我……单纯只是想知道恩人的名字而已。”
他轻轻抬手扶正鼻梁上的眼镜。
“总不能受人帮助以后，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喜欢这样。”
他的声音不重，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恩人？”
莫璃微微挑眉。
她挖走了他的左眼，利用他窃取那群眷属的仪式力量，又一次次把他推向强敌。
在她原本的预想里，这个仓促选中的契约者只是维系自身存在的锚点，必要时也可以舍弃。
可凯称她为……恩人？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像是自语，可凯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笑容。
一个很普通、甚至略显疲惫的笑容。
“入游戏这行……也有八年时间了。”
“刚毕业的时候吧，总觉得自己能做出个神作。天天加班也不觉得累，脑子里全是玩法、关卡，围绕着玩家的体验思考着各式各样的设计。”
“可后来，感觉有什么变了。”
“上班做着游戏，下班研究竞品。”
“留存、付费率、商业化、礼包……所有的想法，都开始为数据，为盈利服务。”
“周末好不容易有点时间，但打开电脑的游戏库看上半天，又觉得什么都不想玩。”
“有时候我都忘了，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还在坚持。”
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空空如也的双手。
可在他的视野中，自己紧握的右手上，分明还拿着那一把撬棍。
往下一瞟，防护服好似还严丝合缝地套在身上。
挥动武器击中目标时的震感……
极速连跳时风从身旁掠过的触感……
依旧残留在身体地各处。
“不过……没想到今天竟会被卷入这样的事件。”
“过程中确实很危险，感觉有好几次差点要把命交代了……”
凯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什么，握紧了双手。
“但是呢……”
“我，好像又找回了玩游戏的感觉。”
“就像从前没有攻略的时候，卡在一关怎么都过不去。”
“然后辛苦熬了一晚上，最后终于打赢的瞬间……”
话音落下，他缓缓睁开了眼。
“是啊，游戏……不就是为了让人能够感到快乐才诞生的吗？”
“我怎么到现在，才想明白这点呢。”
漆黑的瞳孔里，还留着一抹尚未褪去的亮光。
明亮，纯粹。
与眼角沉积的疲惫格格不入。
那一瞬间，他脸上属于中年人的沧桑仿佛淡去了些，隐约露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神采。
只是，当凯的视线重新落回空空如也的双手，眸光却轻轻晃动了一下。
嘴角虽依然保持着上扬，可那个笑容里却多了几分无奈。
“抱歉，说了些有的没的。”
“……”
莫璃并没有立刻回答。
说实话，凯这般像倒苦水般一股脑说出的话，她并不能完全理解。
那些陌生的词汇，自己并不能明白。
只是……那些话语……
—— 可后来，有什么变了……
—— 自己到底为了什么在坚持……
却始终在耳边徘徊。
藏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松开。
视线越过凯，落向店铺深处。
昏黄灯光下，古镜蒙尘。
滴答……滴答……
落地钟虽一声声走着，可指针却停在原处。
她看了很久，很久。
再次回过神时，凯脸上还留着那个略显疲惫的笑。
像是经历了这一场九死一生的厮杀，只为重新捡回一件遗失很久的旧物。
“穷尽一生……”
“所求，不过往日一瞬。”
话语轻得近乎呢喃。
直到话语落下，莫璃才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已经从自己口中说了出来。
凯怔了一下。
他抬起头，漆黑瞳孔里那点尚未散去的亮光，轻轻晃动着。
“莫璃……”
他嘴唇动了动，却在念出名字后便再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片刻后，他垂下眼，肩膀也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是啊……”
“或许，我只是在追逐着少年时的梦吧。”
凯微微抬手，扶正了鼻梁上的眼镜。
原本带着无奈的笑意，也在此刻渐渐变得柔和。
“不过，即便如此，能想起来这件事就够了。”
“更何况，那种危险的情况下，没有这份力量我根本不可能活下来吧？”
“综上所述，我想知道自己恩人的名字，合理吧？”
“……”
莫璃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试图将他与不久前透过那只眼睛传回的画面进行对比。
面对那些扭曲畸变的怪物，凯能毫不犹豫地挥下武器。
即使浑身染血，甚至一度被砍掉头，也依旧没有丝毫动摇。
冷静得……近乎疯狂。
可现在，在暖黄的灯光下，他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副模样。
失焦的眼神，疲惫的笑容。
一时间，让人很难想象这是同一个人。
难道说……
看着凯的这副模样，莫璃不禁想道。
他的轻浮。
那样的幼稚。
还有那些拙劣得可笑的小心思。
只是为了掩饰自己早已麻木的内心？
藏在袖中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悄然松开。
“合理与否，暂且不论。”
“凯先生。”
“您方才……没有经过我的同意，直呼我的名字了，对吧？”
只是这次，这个笑容与温柔没有丝毫关系。
即使眼睛因微笑而眯成了一条线，却丝毫没能盖住眼中流露出来的杀意。
“嗯……有吗？”
“有的呢。”
“啊、哈哈哈……”
装傻被识破的凯尴尬地笑了笑，并挠了挠后脑勺。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知道名字后就能直接称呼了。”
“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神明，是我考虑不周了。”
凯非常干脆地低头道歉，态度也变得诚恳不少。
而听到“神明”两字，莫璃的表情也变得缓和了些。
“凯先生能明白就好。”
她微微颔首，正打算接受凯的致歉——
“但是……”
“这样的话，我该怎么称呼才合适呢？”
“一直用‘你’也不礼貌……”
“不然，还是用店长如何，可以吗？”
“……”
莫璃再一次怔住了。
荒唐。
这简直……不可理喻。
历经漫长岁月，内心的情绪早已被磨平。
可眼前这个男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按常理出牌。
内心的起伏，一次接着一次。
烦躁。
心情，莫名地烦躁。
要说之前还可以理解，毕竟为了获得信赖签订契约，利用了对方的常识构建了空间，被当成普通人对待也情有可原。
可现在不止经历了生死，还亲眼见证了那些光怪陆离。
为什么这个男人……对自己连一丝敬畏之心都没有？
打从一开始，凯看过来的眼神就是这个样子。
那道目光并不算纯洁。
其中有着一个普通男人看见漂亮女人时，最自然不过的欣赏。
视线曾落在她的面容，也曾落在她身上的长裙。
没有遮掩，却也没有亵渎。
最重要的是——
凯，没有把她视作高高在上的存在。
时代，真的有如此夸张的变化吗？
从前的凡人只要目睹一点神力，便会跪伏在地，将一切奉为天启。
可凯呢？
别说顶礼膜拜了，他脸上连半分诚惶诚恐都找不到。
他就这样坐在柜台的另一边，与她对视，与她交谈。
像是在面对一个普通的、值得感谢的人。
仅此而已。
当然，最令莫璃烦躁的……
是自己，居然在刚才对这样的一个人产生共鸣了。
“哈……”
轻轻叹息，莫璃试图压下自己情绪。
她知道，对这样的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自己也不需要认真说明后才建立起来的尊敬。
“随您喜欢吧，凯先生——”
只是，没等她最后一个字说完。
咚！
一声闷响，突然从柜台对面传来。
“好痛！”
方才还坐在柜台对面的凯，此刻竟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地面上。
“这是怎么……回事！？”
撑着地面，打算站起来的凯，还没站稳，竟整个人向一旁的柜台狠狠撞去。
凯慌忙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可他的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柜台的瞬间化作透明，穿了过去。
下一刻，眼镜店里的墙壁、柜台与地面一同倾斜起来。
重力好似倒转了般，凯直接朝着天上坠去，然后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天花板上。
“等等、等一下！”
“神仙大人、不，神仙姐姐——！”
这重重一摔，算是把凯撞醒了。
他急忙连改好几次称呼，向着莫璃求饶。
“刚才是我不对，有话好商量，称呼的事情我们还可以再——”
“凯先生。”
而莫璃仍安静地站在原处。
素白长裙与赤红长发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唯有那幽蓝眼眸随着凯的身影缓缓移动。
“这不是我做的哦。”
冰冷的声音，毫无波澜。
“啊？”
“不、不是店长你做的？那这是什么情况……哇啊！”
没等凯把话说完，重力又突然倾斜，他整个人在天花板上翻滚了起来。
“……”
神仙大人。
神仙姐姐。
结果到了最后，还是店长。
莫璃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那些疑问，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凯的轮廓轻轻晃动起来。
像是平静水面上的倒影，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涟漪搅碎。
手臂边缘随之分裂出数道重影，彼此错位，身体也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旋转的店铺开始褪色。
柜台、镜架、停摆的落地钟……所有事物都像被水浸开的墨迹，边缘模糊，渐渐融入一片苍白。
只有站在暖黄灯光下的莫璃身影，依旧清晰。
“救、救救我啊……店长！”
凯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声音还未来得及传出，身体便再次变得透明。
莫璃注视着他。
片刻后，轻声开口。
“凯先生。”
“或许，你该醒来了。”
语毕的瞬间，最后一抹色彩也随之远去。
凯，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空间。
一切，重归寂静。
眼镜店从中央无声折起，如同一张被收拢的画卷。
暖黄灯光沿着折痕迅速退去，露出后方冰冷而潮湿的洞窟石壁。
而那夺目的影青色——世界本源的光辉，再次闪耀。
莫璃仍站在原处。
身前却已经空无一人。
“……”
她保持着抬头的姿势，过了片刻，才缓缓收回视线。
洞窟深处，那盏琉璃灯依旧亮着。
稳定的火苗将暖光投在四周，与影青色的本源能流泾渭分明。
没有熄灭。
也没有任何失控的迹象。
莫璃来到灯前，静静凝视着其中的火焰。
沉默许久后，她抬起手，将指尖探向灯罩。
然而，指尖尚未触及……
琉璃灯中的火苗却忽然轻轻一跳，像是在回应什么。
莫璃的动作因此微微停顿。
很快，火焰便恢复如常，安静地燃烧起来。
“……”
幽蓝眼眸中，暖黄色的灯火无声摇曳。
许久，都没有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