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晃动。
震颤的舱壁后方,金属零件激烈碰撞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密得几乎没有间隙。
脚下的地板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剧烈发颤,那震动沿着座椅骨架钻进脊背,仿佛整架飞机下一秒就会在半空中散架。
咚!
毫无征兆,整个空间猛地一沉。
安全带立即收紧,狠狠勒住胸口和小腹。
“唔——!”
身体像被留在了原处,心脏和胃骤然一空。
刚吸进一半的空气,直接卡在了喉咙。
“大家都抓稳了!”
从前方驾驶舱传来了机长的吼声。
“冲击还没有结束——”
机长的话音被硬生生掐断。
整架飞机猛地向右侧一偏。
被安全带牢牢捆在座椅上的身体,上半身却被惯性凶狠地甩了出去。
砰!
右肩,重重撞上椅侧凸起的硬质结构。
一声闷响贴着骨头炸开,剧痛顷刻间从肩峰钻进颈侧,半条手臂都跟着麻了一下。
“呃啊啊!”
肩头的痛楚一阵比一阵清晰,像有人拿钝器抵着骨缝反复碾压。
这一下,终于压垮了马库斯所剩无几的耐心。
“Shit——!”
他一把按开安全带卡扣,金属扣弹开的脆响瞬间被机身的轰鸣吞没。
还没等身体坐稳,他便伸手撑住椅侧,五指猛地收紧,顶着接连不断的颠簸暴起站了起来。
驾驶舱顶部,红色警报灯不停旋转。
刺眼的红光一圈圈扫过他的脸,照出额角猛跳的青筋和因疼痛扭曲的面容。
他身形瘦高,肩膀偏窄,自然微卷的中短发从额前向一侧分开,几缕发丝早已被颠簸震乱。
银边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后的深褐色眼睛此刻睁得极大。
平时的马库斯绝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那双眼睛总习惯眯成温和的弧线,嘴角也常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浅笑。
可现在,那副温和的面具已经被疼痛和暴躁彻底撕碎。
“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马库斯抬起头,冲着前方的驾驶舱咆哮。
然而,这道沙哑发颤的声音却被尖锐的警报和此起彼伏的报数声压了下去。
“强烈下沉气流!下降率两千八,还在增加!”
“右侧风切变警告!滚转角右二十二度,空速跌破一百四十,侧向风速差超过警戒!”
没有人回答马库斯。
机长双手死死扣住操纵杆,努力把不断向右倾斜的机身拉回。
副驾驶一手推高油门,视线在各种仪表盘间来回扫动。
可即便如此,飞机仍像被无形的巨掌攥在半空,时而偏转,时而下沉。
马库斯咬着牙,一把抓住身旁座椅的靠背。
警报红光在银边眼镜上凌乱闪动,深褐色的眼里还烧着没有消退的怒火。
他抵抗着机身剧烈的颠簸,一步步朝驾驶舱挪去。
“先压住右倾,再把机头拉回来!”
“副驾,报高度!”
机长的指挥声愈发清晰。
马库斯扶着舱门,最终挪到了机长的座椅旁。
“……桑托罗先生。”
一道瘦高的身影压住仪表盘上的红光,机长立刻意识到马库斯已经站到了身后。
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的他却连头也没有转,双手依旧紧扣操纵杆。
“现在什么情况?”
看着忙得不可开交的机组人员,马库斯抓紧座椅侧面的扶手,勉强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桑托罗先生……如您所见,飞机此时正在山谷上空的云层气流中失去稳定。”
“下降气流和右侧横风都在增强,空速、姿态持续恶化。”
“再继续盘旋,随时可能失去控制。”
机长说话时,指节已经因用力而发白。
牙关咬得极紧,视线始终钉在仪表上,连余光也没有分给马库斯。
“返航?”
马库斯没有提高声音。
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道窄缝,声音冰冷地质问道:
“你是在给我建议,还是已经替我做了决定?”
“桑托罗先生!”
机长的声音陡然抬高。
“我之前就已经说过了,山谷的天气变化多端。”
“眼下情况都这个样子了,你还要坚持?!”
他双手仍然扣着操纵杆,只能用余光扫了马库斯一眼。
“是的。”
马库斯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
“既然这里有气流问题,那就想办法到更外围的地方。”
“桑托罗先生!”
没想到马库斯竟然提出这样的命令,机长的眉角狠狠一跳。
“我们是在开飞机,不是开车!”
“在既定航道外飞行就是在送死!我们别无选择!”
机长的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也不能回头!”
马库斯扣在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起青白,呼吸也开始变重。
“你知不知道我们运输的是什么!”
“那可是一个经历仪式后还毫发无伤的活体样本!必须第一时间送达!”
说到“必须第一时间送达”时,马库斯的声音骤然拔高。
“如果返航途中出了丝毫差错,你怎么负这个责任!”
“可是我们已经在这里盘旋一个多小时了!”
机长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握着操纵杆的手却因愤怒微微发抖。
“如果总部重视这次结果,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机长!”
副驾驶的一声暴喝,强行打断了双方的争执。
“气象雷达上出现高强度回波,距离不到六海里!”
“垂直气流变化已经超过每分钟四千五百英尺,左右风速差还在扩大!”
“你说什么!”
机长震惊的话音未落。
轰!
下一秒,运输机猛地一坠。
脚下的地板像被抽走了一样,失重感袭来,马库斯整个人被向上抛起。
“呃!?”
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马库斯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仓促抓住机长座椅后侧,勉强稳住身体,没有被甩出去。
“推力全开!”机长吼道,“稳住姿态,报高度!”
“推力已全开!高度五千七百,五千五百,还在掉!”
机头被下沉气流硬生生压低,窗外最后一点灰白天光迅速消失。
整架飞机一头扎进乌黑云层,浓重的黑暗瞬间吞没整块挡风玻璃。
高度数字飞快向下跳动。
机身在云中连续震颤,发动机的轰鸣几乎被风声撕碎。
马库斯死死抓住身侧能够借力的一切,肩头的疼痛随着每一次颠簸反复撕扯。
机长不断修正姿态,副驾驶盯着高度与空速报数,短促的命令和警报声挤满狭窄的驾驶舱。
飞机冲出了云层。
密集的雨点开始砸上挡风玻璃。
起初只是零散几颗,转眼便连成发白的水幕。
雨刷高速摆动,艰难刮开一片扭曲的视野。
马库斯稳住身形,缓缓抬头。
视线越过来回摆动的雨刷,穿过倾泻而下的暴雨。
远处,乌云底部。
一团庞大的黑色涡流,正在翻滚。
雨水、水雾和尘土被一股巨力卷上半空,山脊与雨幕都在它周围扭曲。
黑色风柱自云底垂落,与地面升起的白雾接成一体,贯穿了昏暗的天地。
那是——
龙卷风。
它横在航线前方,肆虐着整座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