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死了以后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9/30 10:04:02 字数:4964

他最后记得的是一辆货车。

红灯刚亮,路口不知道谁按了很长一声喇叭,他站在人行道边低头看了眼手机,再抬头时车已经越过停止线冲过来,旁边有人往后跑,也有人伸手拉了他一下,接着肩膀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双脚离地,路灯和广告牌在眼前倒着翻过去,后面的事就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重新有感觉的时候,脸下面是湿的。

泥,烂叶子,还有一点青草被踩烂后的味道,他趴在那里缓了很久才把压在胸口下面的右手抽出来,手臂麻得没什么知觉,腿上倒是疼得厉害,可摸遍脑袋和胸口都没有找到想象中的血,更别说被货车正面撞过以后该有的样子。

附近没有救护车,也没人说话。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本来想先看看腿上的伤,目光却停在自己手上,那双手小得离谱,指节还没完全长开,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袖口往下滑一点便能遮住半个掌心,他翻过来看了好一会儿,又换另一只,最后把两只手并到一起比了一遍。

“……什么东西?”

话出口以后,他自己也没动。

声音很轻,还有点嫩,听着至多七八岁,他不信邪地清了清嗓子,又随口骂了一句,结果一点也没恢复正常,反倒把树上停着的一只灰鸟惊得飞了起来。

他扶着旁边的树慢慢站起,身体刚离开地面便往前晃了一下,原本熟悉的腿长、体重和重心全变了,视线低得让人不习惯,平时只到腰边的灌木现在已经快碰到胸口,更麻烦的是肩膀一动,还有一大片头发顺着背滑下来。

浅灰偏白,很长,发尾已经过了腰。

他把头发抓到面前看了看,上面全是泥和碎叶,尝试往背后一拨,走两步又从肩膀边掉回来,最后只能先放着不管,循着附近一直有的水声往前找。

溪水其实不远,只是现在这双腿实在不好用,他中途踩空一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等扒开最后一片草走到水边,第一反应也不是喝水,而是盯住了水面。

里面有个小女孩。

大概七八岁,脸很小,额角有擦伤,浅色长发乱得不像样,眼睛颜色很深,五官倒是生得不错,只不过脸上沾着泥,看起来像刚从哪条沟里爬出来,他蹲下来,水里的人也跟着蹲,抬手,偏头,皱眉,不管做什么都一点不差。

他盯着看了半天,又低头确认了一遍,最后干脆把衣服往旁边拉了拉。

“……真成女的了?”

溪水从脚边流过去。

他在岸边坐了一阵,脑子里能想到的可能挨个过了一遍,医院里的幻觉,临死前做梦,甚至什么乱七八糟的整形手术,没一个能解释为什么自己会突然缩成七八岁,更解释不了溪对岸那几棵挂着半透明果实的怪树。

稍远一点的林子里还有头鹿。

本来已经够奇怪了,偏偏那东西左右各长着两只耳朵,低头吃了一会儿草,又抬头朝这边看,双方对视几秒,它很平静地走了。

“行。”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同意什么。

肚子就是这时候叫起来的。

他先捧着溪水喝了几口,又顺手把脸上的泥洗掉,决定把车祸、变成女孩以及这里到底是哪暂时往后放,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脚上的鞋破得只剩半边,身上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刀,甚至找不到一根像样的绳子,眼下最现实的问题是天黑以前得弄点吃的,再找个能睡觉的地方。

以前刷过的野外求生视频倒是还能想起来一点,顺着水走,陌生东西别乱吃,晚上尽量别睡在空地,有条件最好生火,可真正开始走以后才发现那些视频里的人至少都有鞋、有刀、有背包,很少有人会用一个七八岁小姑娘的身体开局。

他沿着溪水走了大半天。

水流最后钻进一大片乱石下面彻底不见,路没找到,能吃的东西也认不出几个,中途好不容易摘到一种看起来像果子的东西,掰开以后里面掉出两条白胖的虫,他蹲在那里跟它们互相看了一会儿,又把果子放回地上,“你们吃吧,我不抢。”

后来倒是找到几颗硬壳果,用石头砸半天只开了两颗,里面又涩又苦,好歹没让他当场吐出来,等太阳已经压到树梢边时,脚底磨得每走一步都疼,膝盖上的伤也重新渗出一点血,他才在一处山壁下面找到个往里凹的浅洞。

说是洞都有点抬举,最多能挡风。

他拖了些干草进去,又挑了根比手腕稍粗的树枝放在手边,做完以后自己都觉得这东西没什么实际用处,白天那头四耳鹿要真冲过来都未必打得过,更别提林子里那些一到天黑才开始出声的东西。

夜色下来以后,整座山像突然换了一批住户。

白天没什么动静的草丛里到处都是窸窣声,头顶偶尔有很大的黑影从树冠上掠过去,远处还有一种像狗又不像狗的东西断断续续地叫,起初离得很远,后来一声比一声近,他把那根树枝重新抱到怀里,刚往岩壁里面挪了一点,旁边草丛就响了。

先走出来的是个女人。

白色长发,宽松旧衣,脚上连鞋都没穿,右手拖着一头已经死透的东西,那玩意大体像野猪,额头却长着两根往后弯的黑角,体型比现在的他大好几圈,一路被拖过来压倒不少草,女人自己却像拎着什么不值钱的东西,走出来以后只低头看了看缩在岩壁下面的小孩,又看了眼他手里的树枝。

“迷路了?”她没有继续往前,只站在几步外看了一阵,大概是从他这一身泥和那处临时铺出来的草堆里直接猜到了答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算是吧。”

女人随后又问了几句,家在哪,是不是山下哪个村的人,有没有认识的人,他一个也答不上来,直到她问起父母,原本已经准备好的那句“不知道”才卡在嘴边,原来的父母当然有,现在隔着什么、还能不能回去却一点头绪都没有,至于这副身体原本属于谁,更是一片空白。

“没有。”他说。

女人没追问。

她只是往树林那边偏了偏头,刚才还越来越近的怪叫很快停住,连周围那些吵得人头疼的虫声都少了一大片,他这才重新看她,从赤脚到那头带角野兽都怎么看怎么不像正常人,“你是人吗?”

“不是。”女人答得很快,见他抓着树枝还在等,又顺手把猎物往旁边拖了一点,“妖。”

今天发生过的怪事已经够多,多一个妖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真正让他在意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你吃人吗?”他问完以后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危险,手里的树枝倒是抓得更紧,“先说好,我现在没什么肉。”

“吃过。”女人低头看了看他,似乎还真的衡量了一下,“你确实太小。”

“我不是在提醒你这个。”

她没接这句话。

女人很快便重新拖起那头野兽往林子里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告诉他自己住得不远,想跟就跟,不想跟也随便,他本来还坐在那里衡量跟一个承认吃过人的妖回家和继续留在山里哪个更危险,远处刚停下不久的怪叫便又响起来,这次近得能听见树枝被撞断。

“等等。”他抱着木棍从地上爬起来,踩着已经开始发疼的脚追过去,“我就住一晚。”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哦。”

这个哦听得人很没底。

路比他说想象中远得多。

女人走得不快,可她的腿长摆在那里,他最开始还能跟住,半个多时辰以后就已经只能踩着前面的脚印往前挪,又不愿意刚跟上一个陌生妖怪就说自己走不动,只能继续撑,直到被一截树根绊得整个人往前扑,手掌按进泥里才没把脸也磕下去。

“滑了一下。”他自己先开口,拍掉手上的土,还没等对方说什么就准备继续走。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干得连泥都没有的地。

她到底没拆穿,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以后,大概嫌这个速度实在麻烦,干脆把猎物往路边一放,回来单手把他从地上夹起来,“我能走。”他挣了两下,发现双方力量差距大得毫无意义,“你放我下来,我走快点。”

“刚才也是这么走的。”女人把他往上托了一点,脚步一点没慢,“太慢。”

他没话说了。

被夹着以后速度确实快很多,路边那些原本还会发出动静的东西也全部安静下来,有一次他甚至看见树后趴着一只比普通野狗大两圈的黑东西,那玩意牙都露出来了,女人只是往那边看了一眼,它便夹着尾巴钻回林子,消失得比谁都快。

他默默把原本垂在外面的腿往她那边收了一点。

女人像是没看见。

没多久,树后便露出一小片屋顶。

院子很旧,木门也有点歪,屋檐下面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院里只有水缸、木架和几块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木板,看不见白骨,也没有妖怪洞府该有的什么阴森摆设,女人把他放到地上以后便开始处理那头猎物,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她是真的准备做饭,才把一路抱回来的树枝扔去墙角。

真正可怕的是做饭。

肉切进锅里以后,女人先抓了一把盐,又从柜子里摸出几片干叶子往里扔,最后甚至拿起一颗黑得发亮的果子,他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那个是什么?”

女人把果子放在鼻子边闻了闻,似乎也没闻出所以然,“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往里面放?”他眼睁睁看着那颗黑果掉进锅里,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今晚能不能活到睡觉,“以前放过?”

“放过。”女人拿木勺搅了两下,自己也盯着锅里看了一会儿,“应该能吃。”

“什么叫应该?”

她没回答。

晚饭最后还是熟了。

味道也真的很难形容,肉本身没什么问题,汤却又咸又苦,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味,他饿了一整天,实在没资格挑,硬是吃了两碗肉,汤则一点没碰,女人自己倒完全不在意,喝完一碗又添一碗,甚至还问他为什么不喝。

“我不渴。”他说完肚子正好叫了一声,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没什么说服力。

女人低头看了眼他的肚子,倒也没拆穿,只把肉碗往这边推了推,“那吃这个。”

吃完以后,她又从屋里翻出一套小孩子穿的衣服。

一眼就是女孩的。

他捏着衣领看了很久,浅色布料,袖口还有两朵已经洗得快看不见的小花,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套脏得连原本颜色都认不出的破衣服,“没有别的吗?”他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女人倒真回去又翻了一套出来,“这个也有。”

还是女孩的。

“算了,就第一套。”

热水烧好以后,女人便出去了。

他一个人坐进木桶,把身上的泥、血和草屑慢慢洗掉,也再次确认了一遍这副身体不会因为洗个澡就突然变回去,胸口、腰胯、手脚,全都属于一个没长开的女孩,连原本该有的东西都一点没剩。

“真麻烦。”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最后拿水把脸洗干净。

至少还活着。

换好衣服以后,更麻烦的是头发。

那么长一头湿发贴在背上,拿布擦了半天也没弄干,他找到一把木梳试着往下理,才一下就卡在发结里,自己不信邪又拉了一次,疼得头皮发麻,梳子也掉到地上。

女人听见动静进来,把木梳从地上捡起来,“不会?”她在他背后坐下,已经很自然地把那头湿发捞到手里,“我来。”

“你会吗?”他刚问完就觉得多余,连锅都能做成那样的人,梳头大概率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第三下果然疼得他脑袋往后仰。

“慢点。”他赶紧抓住自己的头发,感觉再让她这么扯下去迟早要秃,“先从下面弄,打结别硬拉。”

“很麻烦。”女人嘴上这么说,手上倒真换了位置,照他说的从发尾一点点往上理,“你头发太多。”

“这也不是我自己选的。”

两个人折腾了很久,总算把那一头乱发弄开,又用布带扎到脑后,虽然左右明显有点歪,至少不会再一直往脸上糊。

屋里只有一张像样的床。

女人把被子掀开让他睡,自己转身便往外走,他原本以为她准备打地铺,顺口问了句晚上睡哪,她抬手往上指了指,“屋顶。”见他表情有点奇怪,又补充一句,“下雨就回来。”

“你平时都这么睡?”

“有时候。”

听着倒确实很像妖怪。

走到门边时,女人又停下来问他的名字。

原来的名字几乎已经到了嘴边。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男性名字,父母喊过,老师喊过,朋友也喊过很多年,以前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现在穿着一套女童衣服,披着一头刚被勉强梳顺的长发坐在床边,再把那个名字报出来,怎么想都很怪。

他最后没说。

“忘了?”女人靠在门边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开口,“那换一个。”

“名字还能直接换?”

“为什么不能?”

他居然一下没找出理由。

女人认真看了他几眼,大概真的开始现想,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纱弥。”

“哪两个字?”

她自己也说不清,只说就是纱弥。

“你起名字这么随便?”他把这两个音在嘴里念了一遍,陌生得很,放在现在这张脸上倒确实比原来的名字顺眼,“算了,总比原来那个合适。”

女人便当他同意了。

轮到他问名字时,对方倒答得很快,白音,姓朔庭,他顺手又问了一句自己以后姓什么,本来只是随口一提,白音却真的站在那里想了想,“那也姓朔庭。”

“为什么?”

“方便。”

“哪里方便?”

白音已经往外走,“叫起来方便。”

这个理由听着有点问题。

朔庭纱弥。

一天以前根本不存在的人,就这样被随手取了出来。

纱弥在床边坐了会儿,等外面的脚步声上了屋顶,才慢慢躺下,被子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窗户关得不严,夜风会从缝里钻进来,把墙边挂着的几束药草吹得轻轻晃,山里那些野兽的叫声依旧没停,只是到了这间屋子附近便远远绕开。

他睡不着。

车祸,树林,小女孩的身体,四只耳朵的鹿,吃过人的妖怪,还有一个刚刚才有的新名字,全挤在脑子里,翻个身是这些,再翻回来还是这些,直到屋顶忽然传来白音的声音。

“纱弥。”

他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干什么?”

“原来还能喘气儿呀?”

“……我好着呢。”

“那睡觉。”

屋顶又没动静了。

纱弥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最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的事,等第二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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