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弥推开院门的时候,先闻到了一股肉味。
她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背后的竹篓装得满,肩带勒了一路,进门以后本来只想赶紧把东西扔下去,闻见味道又站住了。
山姜,盐,还有一点胡椒,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香味已经从灶房一路飘到了院外。
昨天家里没有肉。
纱弥低头在石阶边蹭掉鞋底的泥,把竹篓往墙角一放,浅灰偏白的长发原本在脑后简单束着,这一路下来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有几缕贴在脸侧。
她没腾手去理,径直进了灶房,掀开门帘以后先看见坐在灶边的白音,再看见灶上的砂锅。
朔庭白音正在添柴。
她在家里向来没什么大妖的样子,白色长发随便挽在脑后,掉下来不少,宽松的旧衣服穿了也不知道多少年,袖口挽到手肘,连鞋都没穿。
纱弥小时候一直觉得山下那些故事很奇怪,什么占山百年的妖主,什么夜里一双眼睛能照得山林发亮,讲得一个比一个吓人,她回家以后却只会看见这人蹲在灶边研究为什么昨天的饭又糊了。
白音听见她回来,往灶里推了根柴,“今天挺慢。”
“张伯家的车轮陷泥里了,我帮着推了一段。”纱弥走到锅边,锅盖一掀,里面果然是鸡,汤已经炖得发白,半只鸡埋在里面,表皮都快从骨头上脱下来了。她拿起勺子翻了两下,很快从下面挑出一截红绳。
纱弥拿着那根红绳转过身。
白音看看红绳,又看看她,“怎么?”
“陈家昨天丢了一只鸡。”
“哦。”
“白的,尾巴缺了一撮毛,脖子上系红绳。”
白音想了想,“尾巴没看。”
纱弥把勺子放回锅里,“那红绳呢?”
“杀的时候摘下来了,可能掉进去的。”
她回答得太自然,纱弥反倒没什么话说了。陈家为了找这只鸡,早上已经从村东头问到村西头,陈婶还在油铺门口骂了半天,说要是让她知道哪个缺德东西摸了自己家的鸡,一定堵门口骂三天。
谁能想到鸡已经翻过半座山,现在正泡在自家锅里。
“人家的。”
“它自己过来的。”
“跑上山就是你的?”
白音原本已经准备盛汤,听她这么问,倒真低头考虑了一下,“现在是了。”
纱弥盯着她半天,最后拉开凳子坐了。都熟成这样了,总不能再把鸡从锅里捞出来,明天下山把钱塞给陈家就是,至于白音要是问,她就说最近盐涨价了。
她盛了半碗汤,吹凉以后喝了一口,居然还不错,至少没发生半罐盐一起倒进去的惨案。白音自己也夹了块鸡肉,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纱弥才想起来问:“他们没上来找?”
“来了。”
“几个人?”
“两个。”
“然后呢?”
“回去了。”
纱弥夹肉的动作停了停,“你让他们怎么回去的?”
白音抬起头,“走回去。”
“我问你对他们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真的?”
“真的。”
纱弥不是很信。
白音嘴里的“没干什么”范围也很大,不伤人算没干什么,把人扔到山脚可能也算没干什么,好在这两年她确实消停不少。
“明天我把鸡钱给他们。”
白音说:“不用。”
“又没花你的钱。”
“你的钱也是我的。”
“谁说的?”
“我养大的。”
纱弥端着碗看了她一会儿,“那我明天拿你的钱赔。”
白音低头继续吃饭,不说了。
纱弥吃完才去搬自己的竹篓,今天买回来的都是些零碎东西,一包盐,两小壶灯油,新线,还有几样村里的药贩子刚收来的草根。
竹篓最下面压着一袋青黑色的干果,绑口松了,刚提起来就滚出两颗,一颗落到桌下,另一颗正好滚到白音手边。
白音伸手拿,被纱弥用筷子在手背上敲了一下,“别动。”
“为什么?”
“贵。”
“我看看。”
“上次那根赤须也是看看,第二天就在鱼汤里。”
“鱼汤挺好。”
“那一根赤须能买十几条鱼。”
白音又看了一眼那袋东西,到底还是把手收回去了。纱弥把掉出来的青果捡干净,重新系紧袋口,又把几包药一样样摊开检查。
她做这些事情一直细,晒得不够干的挑出来,根须折断的另外放,几种容易串味的也不往一起堆,白音刚开始还嫌她麻烦,现在已经懒得说了,偶尔甚至会把自己采回来的东西直接扔桌上,让纱弥自己收拾。
“东边商队今天到了?”纱弥低头翻着药。
“下午过去的。”
“那我明天得去一趟石桥镇。”
白音靠在桌边,“去干什么?”
纱弥抬头看她,“我上个月就说了吧?”
“忘了。”
“药铺那边替我留了一味药,说商队送到以后让我自己去取,再拖几天,人家真给我卖了。”纱弥把最后一包药收好,顺手在自己的小册子上划了一道,“来回差不多两天,我晚上在镇里住。”
白音嗯了一声,完全没有要拦的意思。
纱弥早习惯了,从小就是这样。
她十一二岁的时候自己跑下山,白音也没追,晚上天黑以前没回来才站在院门口等,等她一身泥地从林子里钻出来以后先问药采到了没有,纱弥那时候气得一天没理她。后来才从山里的小妖嘴里知道,她下山那一路有东西跟了十几里,只是自己始终没看见。
这种事白音从来不说。
纱弥把药抱起来准备送进里间,刚走两步,窗外忽然落下来一只灰褐色的小鸟。那鸟大概是闻见了鸡肉,脑袋探进来左右看了两圈,视线刚碰上白音,翅膀猛地一张,连站都没站稳就飞走了。
纱弥跟着看过去,“你能不能收一收?”
“什么?”
“你身上那点东西。”
白音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鸡味?”
“妖气。”
“我没放。”
“那它怎么跑这么快?”
“胆小。”
白音说得理所当然。纱弥也没法跟她解释正常麻雀不应该连灶房都不敢进,附近这些动物大概早就被训练出来了,稍微活得久一点的东西都知道这座山哪里能去,哪里最好绕着走。
也就每年刚长大的那一批胆子大,偶尔还会有傻兔子一头撞进院里,随后发现这里坐着谁,跑得比那只鸟还快。
山下那些人其实也差不多。
纱弥把药放好回来以后,白音还在吃锅里剩下的鸡,她想起白天听见的事,顺口说:“村里最近又在传你。”
“传什么?”
“说山里住着会吃人的东西,前几天半夜还跑到村口挑人,谁家孩子哭了都拿你吓。”纱弥拉开柜门找空罐子,“他们说初七晚上又看见你了,白衣服,站在旧井边,一转头人就没了。”
白音咬着鸡翅想了一阵,“去过。”
纱弥回头,“你去村口了?”
“嗯。”
“半夜?”
“那里有祟。”
“后来呢?”
“弄掉了。”
白音说完就没后话了,低头继续找鸡翅上的肉。纱弥拿着罐子站了一会儿,“那你倒是跟他们说。”
“说什么?”
“说你不是过去抓人的。”
“他们问了吗?”
纱弥噎了一下。
好像确实没有。
村里胆子最大的人见到白音也就敢隔着几十步喊两句,真让他们站在面前问“你昨晚来做什么”,估计话还没说出口腿就软了。
“那李家那个姑娘呢?”纱弥把罐子放桌上,“现在还有人说她是被你吃的。”
“没吃。”
“我当然知道没吃。”
“那不就行了。”
“别人不知道。”
白音这次连头都懒得抬,“关我什么事。”
这就没办法聊了。
李家的姑娘当年九岁,冬天里还穿着一件漏棉的旧袄,身上三天两头带伤。
纱弥见过她几次,后来有一天人突然没了,李家在山脚发现妖留下的痕迹,当晚就说孩子被抓走了。
只有纱弥知道,白音把人送去了南边一户没有孩子的人家,临走还把李家藏在床底的几块银子一起摸走,当路费塞给了那姑娘。
纱弥当时问她为什么连钱都偷,白音说本来就是那孩子该有的。
至于那些真死在山里的,白音也从没否认过。
“还有前几年进山的那三个。”纱弥说。
“死了。”
“我知道死了。”
“那你还问。”
“我是说山下也记着。”
白音终于抬起眼,表情有点奇怪,“他们抓了三只幼妖,死了一只。”
“所以你把他们杀了。”
“嗯。”
“……算了。”
纱弥自己把话掐了。她跟白音讲不明白这个,真要说起来,那三个人也是带着笼子、铁钩和弩来的,其中一个被抓住的时候笼子里还有只断了腿的小妖。
让白音听完以后放他们下山,本身就挺难。
她只能把空罐子往桌上一搁,“你以后少给我找事。”
白音反问:“我今天做什么了?”
纱弥看看锅。
白音也看看锅。
“鸡不算。”
“凭什么不算?”
“已经吃了。”
纱弥被气笑了,刚想骂她一句,伸手时才发现手背上有些痒。
白天推车的时候大概蹭到了藤刺,靠近虎口的位置划开一道小口子,已经干了的血被她刚才碰水一泡,又慢慢渗出来一点。
她随手在袖口蹭了一下。
白音原本还在看锅,视线却跟着落了过去,“手。”
“没事。”
“拿来。”
“真的没——”
白音已经把她手腕拉过去了。
纱弥只好站着等,她从旁边柜子上摸出一只小瓷盒,揭开以后用指腹挖了一点灰绿色的药膏抹上去,凉得纱弥缩了一下。
“你洗手没有?”
“洗了。”
“刚才还在吃鸡。”
“用筷子吃的。”
“你刚才明明用手撕。”
白音当没听见,把伤口整个盖住才松手。纱弥活动两下手指,也不疼,就是药膏味道有些冲,她小时候很讨厌这个,长大以后倒习惯了。
“明天走大路。”白音说。
“绕太远。”
“最近山北滑。”
“我知道。”
“上回也说知道,回来裤子全是泥。”
“那是下雨。”
“明天也可能下。”
纱弥把药盒盖回去,“下雨我就找地方躲,行了吧?”
白音嗯了一声,大概觉得这事已经处理完了,转头又去看那袋青果。纱弥一眼就发现了,抢先把袋子拿走,“这个真不能吃。”
“苦?”
“不知道。”
“你没尝过?”
“药铺老板说有毒。”
白音来了点兴趣,“给我一个。”
“不给。”
“我吃不死。”
“所以更不能给,你吃完觉得没事,下回又往锅里放。”
白音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真觉得自己有可能这么干,于是没再要。
傍晚以后山里起了雾,院墙外原本还能看见的一段小路很快没进白茫茫里,只剩树梢露在外面。
纱弥趁天还没全黑,把外面晾着的几筛药搬回来,又顺便收了衣服。屋里这些年添了不少东西,大部分都是她陆陆续续从山下买回来的,柜子换过两次,桌子少了一角还没修,后屋靠墙摆了三排药架,院子边上则堆着白音前年砍回来准备补屋顶的木料,到现在还压在那里长青苔。
白音对住的地方没什么要求。纱弥小时候刚来的时候,这里连像样的床都只有一张,据说是白音临时跑下山买的,给钱的时候直接放了一小块金子,把木匠吓得半天没敢收。后来屋里的锅碗、柜子、被褥一点点多起来,院墙也重新砌过,才慢慢有了现在的样子。
纱弥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放到床边。衣服一套,钱袋,干粮,小药包,取货的木牌,再加一把短刀。
石桥镇离这里不近,天气好的时候当天也不是回不来,只是赶夜路没必要,她准备住一晚,后天下午再到家。
包袱刚系紧,外面响起白音的声音。
“纱弥。”
“干什么?”
“回来带点那个。”
纱弥等了一会儿,外面没有下文,她只好走出去,“哪个?”
白音正坐在屋檐下削一块木头,想了半天,用手比了个差不多的大小,“圆的,外面白的。”
“馒头?”
“甜的。”
“糖?”
“软的。”
“到底什么东西?”
白音皱着眉继续想。
纱弥陪她猜了半天,最后从“甜的”“圆的”“白的”“上次买过”这几个毫无价值的条件里终于拼出了答案,“桂花酥?”
“对。”
“那不是圆的。”
“差不多。”
“也不是糖。”
“都甜。”
纱弥懒得跟她争,“城南那家?”
“应该是。”
“那家跟药铺一南一北,我得多走半个时辰。”
白音低头继续削木头,“那不买了。”
纱弥本来都准备骂人了,听见这句反而没接上,她站在门口看了白音一会儿,把刚才的话吞回去,“算了,顺路。”
“不是不顺路?”
“我有腿,可以走远点。”
白音哦了一声。
第二天纱弥起得很早。
昨晚那场雨到底还是没下来,只是山里的雾比前一天更重,门外石阶湿了一层,踩上去有点滑。
纱弥洗漱完以后自己热了昨天剩下的饭,白音还没起来,她也没叫,吃完把灶收好,又摸黑进她屋里找昨天说好的钱。
钱袋就放在枕头边。
纱弥轻手轻脚拿了几枚,想了想,又多拿了一枚当鸡钱。
床上的白音忽然开口:“拿多了。”
纱弥吓得手一抖,回头发现这人眼睛都没睁,“鸡钱。”
“我没说赔。”
“我也没问你。”
白音翻了个身。
纱弥把钱袋扔回去,出门背好竹篓,袖里藏上短刀,临走又进去看了一眼灶火,确认已经灭干净才站到院门外喊:“我走了。”
里面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后天下午回来。”
“嗯。”
“别再抓山下的东西吃。”
没回应。
纱弥提高声音,“白音。”
“知道了。”
她这才沿着石阶往下走。
刚过院外那棵歪脖子树,身后又传来一句。
“桂花酥。”
纱弥脚步一停,回头骂道:“这个你倒记得清楚!”
屋里没声了,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见。
纱弥顺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时肩上的竹篓绳松了,她停下来重新系紧,起身的时候顺便往上看了一眼。
晨雾已经散开一些,远处能看见屋顶,白音大概终于起床了,正站在院子里收昨晚忘在外面的竹筛,白发隔这么远都挺显眼。
纱弥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再磨蹭,她今天就赶不到石桥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