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废驿时,已经是离城后的第二天下午。
景真将抄来的图展开,先沿石台检查了一圈,随后顺着院墙外的残纹往坡下走,那里有两段被土埋住的旧构件,需要重新清出来,纱弥则留在屋基附近,补画前几次没有记全的位置。
她一直等到他的身影被塌墙挡住,才翻开自己的小册子。
从断阶往西,第三处石缝下面。
那里堆着碎瓦和烂木,她先搬开最外面的几块,把清出的东西放到旁边,再蹲下去刮石缝里的泥,表面干结的一层脱落以后,下面露出一条细直的接缝。
位置没错。
纱弥拿短刀试着挑了一下,石片只动了一点,她没有硬撬,换了另一侧继续清,细土沿缝落进去,里面传来很轻的沙沙声。
是空的。
她的呼吸不自觉放轻,将松动的封石一点点挪开,先摸到一层干硬的裹布,轻轻一扯,布便裂了,碎片粘在手上,里面还有个更硬的东西。
纱弥把它拖出来时,掌心已经全是灰。
一只扁长的匣子,比她准备的药盒大些,颜色发暗,边沿没有明显锈蚀,表面也没有名字,只有扣合处压着一道细纹。
她转过来看背面,又去摸匣盖。
还没打开,她便停住了。
院墙外有碎石滚动的声音。
纱弥抬头,透过残墙的缺口看见远处草叶晃了几下,景真仍在坡下清理那段旧构件,没有回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匣子,嘴角刚抬起来,又被自己压了下去。
急什么。
都已经拿到了。
她用带来的布裹住匣子,放进行囊底部,随后将空腔里的碎布一并收走,把封石按回原处,重新填上松土,再把先前清出的砖瓦挪回来。
最后,她在公开的图上补画了石阶与墙基的位置。
景真回来的时候,她正拿一根短枝比对排水沟的走向。
“这里和图上有一点偏。”
纱弥将纸转给他看,手指沿着自己新画的线往外移。
“沟口挪过,旧的还堵在下面,您刚才找的是不是这边?”
景真接过图,对了片刻,点头让她把位置标清,随后又问西侧墙基有没有正在运转的术路。
“露出来的几处都断了,剩下的被压着,我没继续拆。”
“先留着,今天把会影响外面道路的部分处理好。”
她答应得很快,将笔递过去,等他低头标记那两段残纹,视线才落到自己的行囊上。
匣子就在里面。
他没有看。
纱弥将包带拉直,指腹隔着布料碰到一点坚硬的边角,胸口那股热意又往上浮,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转回来继续听景真说明该从哪里检查。
后面的事做得比前几次顺利,有旧档对照,景真终于将造成异常的残存支路分离停用,又反复确认外侧没有继续牵连,纱弥记下位置,两人回到镇上时,天色已经暗了。
吃饭的时候,她比平时少说了几句。
景真以为她累了,说明天交完调查记录便不必再往废驿跑,可以先歇一歇。
纱弥正在夹菜,听完抬起头。
“您明天还要去驿站?”
“还有两处路段要让当地的人认清位置,可能会去一趟。”
“那我去找点药,进镇前那条溪边有几种能用的。”
“往山里走?”
“就在溪边,不往深处去,回来还得晾。”
景真点头,两人说好傍晚前在客栈碰面,纱弥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回房以后先检查了门闩,才将匣子取出来。
灯下能看清更多细节,匣盖边缘嵌着两枚很小的扣片,她拨动其中一枚,另一枚却没有跟着松开,试了两次以后便停手,将东西重新包好。
景真就在隔壁。
她盯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脸上白天维持的温和渐渐退干净,最后将匣子放进贴身的内袋,外面再压上衣物。
明天再开。
这一夜她醒了两次,第二次伸手摸到内袋里的硬物,才重新闭眼。
次日出门以后,纱弥先沿溪采了一些认识的药草,装进布袋,随后绕过上游的乱石,往来时见过的一处废炭窑走。
附近没有屋舍,通向窑口的小径被草遮去大半,入口朝着坡内,外面有一片低矮灌木,她进去前绕看了一圈,确定没有新脚印,才将行囊放下。
匣子两边的扣片需要同时压住。
咔的一声,盖子松开,纱弥下意识往后退了些,等了片刻,里面没有冒出什么,也没有忽然亮起。
她重新凑近。
衬在底下的织物已经发脆,中间嵌着一件能握在掌中的深色器具,像两片合拢的薄牌,侧面有一条可以推移的窄槽,末端嵌着一粒暗青色的石子。
与那块铜盘完全不同。
纱弥将它拿出来,下面还有一张折好的薄片,上面刻着图和字,字形比现在习惯的略有差别,好在大半能认。
她越看,背便坐得越直。
图上画着同一件器具,两侧各有一个标记,一边是“往”,另一边是“返”,旁边说明去向已经定好,首次开通时会记下所在位置,归返后再次使用,便重记新的来处。
再往下,是合拢器具以关闭通路,以及通行时必须携带的提醒。
纱弥把薄片拿近,又从头看了一遍。
随身带着就能用?
不用石台,也不用把谁叫过来接住断掉的术路?
她翻到背面,那里画着器具展开后的样子,暗青色的小石旁有一圈细纹,依照说明,只要纹路仍亮,便可以启用。
至于能用多少次、另一头在哪里,上面都没有写。
“倒是把地方也写上啊。”
纱弥低声抱怨了一句,指尖按住侧面的窄槽,照图将两片薄牌错开。
暗青色的石子微微发亮。
她立刻停住。
窑口外没有变化,只有她面前原本空着的位置,出现了一条极细的亮缝。
缝里有风。
纱弥盯着它,手背很快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她将器具合回去,那条缝也随之消失,刚刚吹到脸上的风立刻停了。
她坐着没动,过了片刻,才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已经出汗。
这东西真的能用。
她重新检查薄片,把往返的动作来回比了几遍,又摸过随身的药和短刀,将行囊重新背好,最后捡起一根枯枝,慢慢将器具完全展开。
亮缝向两侧分开。
对面是石地,边缘长着草,光比炭窑外亮得多,远处有树影晃动,甚至能听见细碎的水声。
纱弥把枯枝探过去,触到地面,拨动了一块小石头,再收回来,枝头沾着灰,既没有断,也没有烧坏。
她又扔过去一块碎石。
石子落地,滚了两圈,停在草根旁。
她盯着那块石头,握着器具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抬起脚,跨了过去。
风一下吹乱了额前的头发。
纱弥站稳后立刻转身,原先那座昏暗的炭窑还在通路另一边,她伸手过去碰了碰自己放在地上的裹布,随后抽回手,将器具合拢。
炭窑消失了。
她心口猛地一跳,几乎立刻将窄槽推向“返”的一侧,再次展开。
窑口、行囊放过的痕迹、地上的裹布,全都重新出现。
纱弥快步回去,蹲下来按住地面,手指沾了满掌炭灰,才终于喘出一口气。
“……能回来。”
她低头看器具,又看刻字的薄片,确认没有弄错,便将薄片也仔细收好,这一次,她连放在地上的布都没有留下。
通路再次打开,她走了进去。
风仍旧是刚才的风。
纱弥把器具合好,握在掌心,沿着石地走出几步,绕过一根倾倒的石柱,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水。
很大一片水,近处清亮,远处颜色渐深,岸上的山隔得很远,连成起伏的一线,湖风顺着坡吹上来,草叶贴着她的小腿摆动,几只她叫不出名字的鸟从树梢飞走。
她站了好一会儿,慢慢转过身。
身后有半塌的石墙,墙里长着树,树后还露出屋顶的一角,脚下的旧路被草盖着,往前延伸一段,便拐向更高的地方。
纱弥沿坡走上去。
右边是水,左边绕过一片树林以后,也是水,她爬到一块露出地面的高石上,扶着旁边的树干,看见陆地向湖面伸出的边缘。
是一座岛。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小东西,又抬头望向远岸,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附近的树与来时溪边的不同,有些叶片厚得发亮,石缝里还长着她从没见过的细藤,绕着残墙攀上去,将后面几间旧屋遮住大半。
她不知道自己走出了多远。
但她知道怎么回来。
纱弥从石头上下来,又试着在旁边另一块平地打开回程,炭窑再次出现,位置没有变化,窑外那截歪斜的枯树也还在那里。
她看了一眼,合上。
“噗……哈哈。”
笑声漏出来时,纱弥习惯性地抬手捂了一下嘴,随后看看四周,又将手放下来,嘴角却怎么也收不回去。
真能回来。
换了地方也能回来,手里这点东西,居然就能让她在两处来回走。
她低头翻看器具,像刚才还没看够,连边缘的细纹都重新摸了一遍,又抬起脸,望向那几间被藤蔓遮住的屋子。
这里没有景真。
不用隔着墙听他什么时候起身,不用在门响以前把药瓶藏好,不用每做出一点东西,就先想怎么解释它是拿来做什么的。
她沿着草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确认来时的石柱位置,才继续往前。
那些做到一半的东西,可以留在桌上。
失败的药不必急着倒掉,记录也不用夹在账本里,她甚至可以把关于御门景真的东西全部摊开,一张挨着一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那些针为什么碰不到他,机关启动以后他先看向哪里,他分辨脚步究竟靠什么。
还有药。
普通的毒没有用,就换别的,做不出来就继续试。
总得有一种办法。
纱弥脸上的笑渐渐淡下去,视线越过草地,落到远处的湖面上,方才的高兴还在,却让那个一直压在心里的念头变得格外清楚。
她终于有地方准备杀他了。
她站了一会儿,用拇指擦掉器具边缘的一点灰,将它妥帖收好。
“先看看屋子。”
说出口以后,她才发现自己不必压低声音。
旧路通向三间相连的石屋,最外面一间已经塌了一半,里面全是树根与碎瓦,另外两间有一间还留着大半屋顶,门早没了,入口堵着倒下的木架。
纱弥没有贸然往里走,先在外面看过墙与梁的位置,再用长枝挑开入口的杂物,确认脚下能站,才进去几步。
屋里很干。
角落积着厚灰,墙边有一块固定的石台,上面落了几片枯叶,窗外是一小片朝着湖的空地,杂草长得不算密,清出来就能放东西。
她伸手压过石台,没晃。
于是将行囊放了上去。
放下以后,她站在旁边,忽然不想再拿起来。
包就在这里,药和工具都在里面,如果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桌上还能空出很大一块。
外面还有地。
那段矮墙拆下来的石头可以垫路,门口的木架虽然烂了,里面有几根横木还完整,屋顶要补,窗得清,缺的东西可以买,买不起就一点点做。
她走到窗边,拨开垂下来的藤,湖光便落进屋里。
这么大一块地方。
她已经开始估量窗下能放多少东西,想了几样,又觉得不必全挤在这里,里面那面墙也空着,若是打两个架子,药材和器具就能分开放。
门口的空地可以晒药。
怕晒的放屋里,容易串味的再挪去另一边,哪怕以后多买几只大些的药罐,也有地方摆。
纱弥转身翻包,找出一块干净布,将石台擦出一小片,放下一只空药盒。
今天先留这个。
药不能留,她还要带回去,短刀也得随身,至于其他的……
她看了看光线,终于强迫自己把包扣上。
已经花了不少时间。
景真那边的事情总会办完,她不能因为头一天得意,就让他发现自己去了说不清的地方。
纱弥有些不情愿地将行囊重新背好,临走前又回头看了那只空盒一眼。
灰扑扑的旧屋里,它显得格外干净。
“下次再弄。”
她从来路退回去,将接引位置、旧路转弯和石屋的方向都记在心里,随后打开回程,重新走进那座废炭窑。
湖风停了。
窑口外的树还是原来的树,溪水从坡下流过去,几只小虫绕着草梢飞,仿佛她只是坐在里面歇了一会儿。
纱弥将器具合紧,包好贴身收起,又仔细检查衣角与鞋底,把带回来的陌生草籽拈掉,才提着真正采到的药材往回走。
经过溪边时,她停下来洗了手。
水里映出她的脸,嘴角还带着没收干净的笑,纱弥看了一会儿,抬手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束好,脸上的表情也渐渐恢复平常。
回到镇上,景真比她早到,正在客栈门口看一张新取来的路图,听见脚步便抬头。
“找到了?”
“找到了。”
她把药材袋提起来给他看,回答得十分痛快。
景真让开门口,告诉她驿站的事情已经交代好,明天可以继续往南走,若药材还没处理完,也能再留半天。
“不用,晚上就能弄好。”
纱弥进门,经过他身旁时还笑了一下。
“别因为我耽误路。”
景真收起地图,跟她说下一处落脚的地方,她听得认真,问清路程和能不能补干粮,像平时一样将需要采买的东西记下来。
只有写到最后时,她的笔尖略微停了停。
一把小锯,几枚钉子,还有能遮住窗的布。
这些不能记在这一页。
纱弥将册子合上,转头问景真晚饭想吃什么,手掌顺势按过衣内那件坚硬的小东西,心情好得连他报的菜价都暂时没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