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刻着“周”字的铁锅交回驿站时,纱弥让驿吏在收条上补了一句,锅沿原本就缺了一块。
对方看了看锅,又看了看她,最后还是写上了。
两人在镇里歇过一夜,又走了一天多才进老城,找到存放旧驿档案的地方时,临近午时,门里的年轻书吏正收拾桌上的纸,听说他们要查旧路,便从架子上抽出一卷地图。
纱弥展开,把自己的图放到旁边。
几处废驿都能对上,偏偏她单独圈出的方向仍旧空着。
“还有更早的吗?”
“后库有,你们要找哪里?”
“现在还不知道,所以才来找图。”
书吏抬头看她,纱弥已经将铜盘包着的布解开,连同失物收条一起放上桌,说明两处旧驿发生过的事情。
听到木块从一头消失、在另一头找到,对方准备碰铜盘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把收条拿过去看了一遍。
“这个得查修造册,外面的图上没有。”
“那就查修造册。”
“姑娘,那些不能直接取,要具名写明来意,再交进去批。”
他抽出一张纸,指给她看该填的地方,其中一栏还要注明所查术具的年代。
纱弥盯着那几个字,拿起笔,又放下。
她连这东西原来叫什么都不知道。
景真从旁边伸手,将纸接了过去。
“由我具名,御门景真,劳烦请管事的来一趟。”
书吏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重新打量他,接着核过随身文书,连已经收好的东西也顾不上,起身快步进了后面。
纱弥还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张本来准备给人说明用途的图。
用不上了。
没过多久,一名穿深色外衣的中年人出来,问清失物的位置与经过,便请他们进里面坐,原本需要填写的几项也由书吏补好,只留最后的署名。
里面有宽桌,有椅子,茶水送上来时,还多了一碟烤米饼。
纱弥将自己的图铺开,纸终于不用一半悬在桌沿外。
报一个名字,就有人替他把门打开。
她想跟在这人身边,却得先让一根骨刺从自己身上穿过去。
腰腹那处早已长好,想到这里,里面却像又被什么扯了一下,纱弥把压住衣摆的手挪开,伸手将茶杯推远。
“公子想查的是整条旧路,还是这件术具?”
“先听她说,这几处现场是我们一起看的,位置都在她那张图上。”
景真把管事递来的纸转向纱弥。
她抬起脸时,神情已经没有异样,先说明失物出现的条件,再将铜盘的断口翻给对方看,末了又问了一句,修造册里有没有当年的建筑图。
“现在塌得太厉害,有些纹路接到哪里都找不到,只看这块盘子不够。”
管事听完点头,让书吏一并去取。
纱弥看着年轻人抱走那几张申请纸,偏头向景真笑了笑。
“少爷,您的姓确实省事。”
“东西找到了再说。”
“找不到也省了我一张纸。”
景真没接她的玩笑,转而问起沿路驿站,几处异常发生的位置应当先避开,不能一直等查清楚了才处理。
管事把地点记下,叫人抄送出去,回来时顺口感慨,这些旧设施多年没人过问,若不是御门公子碰上,恐怕还要继续丢下去。
“现在还能找回来,已经算走运了。”
“暂时没伤到人。”景真将其中一处位置重新圈清,“这段离新路最近,先让他们注意。”
纱弥低头翻纸,听着两人说话,嘴角仍旧留着方才那点弧度。
“劳烦把修造册也找全些,省得少爷还要再跑一趟。”
管事答应,带着景真去旁边核对管辖路段。
景真转过身后,她脸上的笑停了。
他救过的人当然会谢他。
白音已经不能说话了。
纱弥看着他的背影,视线从肩膀挪到衣领上方,那一小截颈侧露在外面,距离近得只需往前走两步。
这么近。
她的手搭在包边,指腹慢慢压住下面的硬物,随即想起山路上折断的针,想起那场连让他停下来都没能做到的刺杀。
指尖一点点松开。
现在还不行。
景真回头时,她已经抽出包里的笔,将刚才没记完的几处位置补在纸上。
“这里是不是往北还多一段?”她把图递过去,“前两天被草挡住了,我没画全。”
景真俯身看过,替她补上。
他的袖口离她的手很近,纱弥把笔递给他,顺势往旁边让了一点。
调阅簿很快送来,除了姓名和所查事项,还要记他们在本城的住处,管事说明具名调取术具旧档需要留报,又问是否给御门家另送一份抄件。
景真落笔前停了一下。
“不必另送,按这里的规矩留档就好。”
等管事出去,纱弥才问他,这些记录会不会让家里知道他来过。
“有可能,之后有人查,也能查到。”
“您不想让他们知道?”
“我想自己走一走,不想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提前安排。”
纱弥看了看那本已经签好的册子。
原来他也有不愿让人知道的事情。
“现在已经写上了。”
“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管路上那些人。”
她应了一声,把图纸收拢,没再往下问。
第一批档案比想象中多,地图、修造册、巡查记录分别捆着,书吏抱进来两趟,最后一摞落桌时扬起细灰,纱弥赶紧把米饼挪走。
最上面的旧图年代更早,几条如今已经消失的道路还标得清楚,景真顺着他们记下的线路找到一串编号,翻到附页,那条地图上没有的路终于有了去处。
一座废弃的山间支驿。
后来另开新道,它便先停用了,近年的图没有再画,旧册里却还留着通向哪里的记载。
纱弥把两处编号核过,指甲沿纸边划了一下。
还在这片地方。
修好了也得从这些旧石台上走,另一头在哪里,他比她看得还清楚。
她将那页压住,继续往下翻。
修造册中对异常的记载倒很有用,有一处同样提到控制部分失灵,残留线路却没有完全停下,后来维护的人将供力与对应支路分开处置,才止住了自行传送的现象。
景真看完那段,又对过结构图,终于把其中一页抽出来。
“这几处要回去检查,不能只把盘子拿走。”
纱弥想起最初那座废驿,铜盘被他们取走以后,底下的旧纹仍然有反应。
“所以那边也得回一趟?”
“要把靠近官道的部分处理好,至于废掉的线路,得看实际损坏到哪里。”
他将需要抄录的页码写好,准备去找管事核对沿途位置,纱弥还在翻另一册,闻言只把笔递给他。
“把这个也带上,刚才那支快没墨了。”
景真接过去,出去时顺手将她那边的窗扇推开了一点。
光落到纸上,字清楚了许多。
纱弥没有道谢。
她盯着那片亮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很难压下去的烦躁,连翻页的声音都重了些,下一页被带起一角,她立刻停手,将已经卷起的纸边慢慢捋平。
好人。
他可真像个好人。
门外传来景真向书吏询问道路的声音,她听了一会儿,把面前那册合上,又重新打开。
还得看。
再烦也得看。
她将已经核对完的术路图推到一边,换成旧驿扩修时留下的建筑剖图。
这些原本是为了确认地面纹路与墙基的关系,前后改建过几次,尺寸并不完全相同,纱弥照着自己画的废墟位置找过去,翻到第二张时,手忽然停住。
后院西侧那段厚墙,她见过。
当时墙面塌掉大半,底下却有一截异常宽的石基,她以为是旧屋承重的地方,只画了外形,没有再动。
最早那版图上,那里比后来的窄。
她把两张纸拉到一起,顺着墙根的线看过去,第二版在外侧另包了一层,原先的内壁却没有拆,中间留出一小段空处,上下都有封石。
不大。
放个人进去都嫌窄,塞一只箱子却足够。
纱弥往门外看了一眼,景真仍在和管事说话。
“少……”
她刚出了一个音,便抿住嘴。
为什么要叫他?
他过来,看一眼,再替她把该不该碰、能不能动全决定好,最后找到什么,也全在他眼前。
她低头重新看那两张图,先核对旁边的排水沟,再对石阶位置,确定自己没有把不同地方认成一处,才慢慢将纸转正。
也可能早就塌空了。
也可能里面只有泥。
可那里她自己找得到。
她拿起笔,在自己的小册子上记下从断阶数过去的位置,又添了两处只有对着现场才能认出的转折,写完后看了片刻,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门外脚步声靠近。
她将那页翻过去,手掌压住,脸上的笑也收了回去。
景真进来时,她正在抄另一处护槽的尺寸。
“还有没找到的?”
“这边改建过,我再对一下,免得回去挖错地方。”
“要不要把整张抄下来?”
纱弥抬头看他,语气很自然。
“太大了,抄我们要用的就够,您那边问完了?”
景真把核好的路线放在桌上,向她说明返程要去的地方,她听着,不时补上一句,手里的笔也继续记,直到那段西墙的位置被另一张纸盖住。
没有人问。
她甚至不需要再解释。
这一点让她胸口有些发热,刚才那股阴沉的烦躁还在,里面却掺进了一种新的、细细往上冒的兴奋。
景真帮她把散在桌角的图收齐,叠到一起,她看着他的手,忽然觉得可以再耐心一点。
总会有办法的。
现在还没有,也总会有。
离开前,所有带走的正式抄件都记了目录,纱弥将原册归还,私人记下的几行位置仍留在自己的小册子里,夹在两页寻常杂记之间。
她没有撕纸,也没有在旧图上添一个字。
管事送他们到门口,景真又交代了一次需要暂时绕行的路段,纱弥站在旁边,抱着整理好的东西,等他说完才跟上。
街上热闹得很,卖热食的摊子已经支起来,她先前吃的那几块米饼早没了用,闻见味道,脚步便慢了些。
景真看见,问她要不要先吃东西。
“要。”
她答得很快,坐下以后还多点了一份,热汤端来时,她先将纸包放到远离碗的位置,喝了一口,才觉得胃里舒服了些。
景真在看回去的路线,她则顺着他的安排问,到了第二座废驿以后,他是不是还要沿外侧支路检查。
“那几段在院墙外面,要重新清出来。”
“屋里还有一些没画全的,我把位置补上,您检查的时候也能用。”
景真点头,让她别碰尚未确认的术路。
纱弥夹起一块菜,低头应了。
她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桌下,另一只手却隔着衣料按住了那本小册子。
回到客栈以后,她照常将次日要用的东西清点好,图纸交给景真看过,两人说定出发时间,等他的脚步声从门外走远,纱弥才把自己的门关上。
门闩落下,她没有马上转身。
隔壁传来放下行囊的轻响,随后安静下来。
纱弥站了一会儿,回到桌边,把那几行字重新翻出来。
从断阶往西,第三处石缝下面。
她拿笔又描了一遍,纸背都被压出印子,写完后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刚出口便被她咬住。
有什么可高兴的?
还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
她这么想着,手却已经去翻包,把短刀、小锉和一块包东西的布分别摆出来,又觉得不够,补上一只空药盒。
摆好以后,她坐在桌前,看了很久。
若那里面真有能用的东西,就不用先交给他看,不必问他行不行,也不必等他点头。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隔壁响起椅脚移动的声音。
纱弥抬眼望向那面墙,笑容慢慢淡下去,手里的笔悬了一会儿,最终在纸角写下两个字。
别急。
她将墨吹干,把纸折好,放进不会与公开图纸混在一起的位置,再把桌上的工具逐件收回去。
现在还得跟着他。
还得让他觉得,自己只是个会做事、爱研究、受伤也不容易死的随从。
纱弥低头系紧布包,打到最后一个结时用力过重,细绳勒进指节,她停了一下,重新松开,仔细系好。
随后把准备带走的东西放到门边,像往常一样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