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真从廊下经过时,纱弥正低着头,将筛上留下的粗杂拨到一边。
她面前铺着干净的纸,处理好的药料分开放着,小瓷罐还没有封口,旁边压了一张写过字的纸条。
“这么早?”
“借的地方,得赶在人家忙起来之前还回去。”
纱弥没有抬头,伸手拿过另一份药料。
景真在桌边停下。
他的衣袖带起一点风,纸条翘了起来,纱弥立刻用手背压住。
“少爷,帮我拿块东西压一下,干净的,别拿地上的石头。”
景真看了看四周,将一只空碟压在纸角。
“这个可以?”
“可以,别压到药就成。”
纸条上除了用途,还有几行较小的字,景真看过,没有再问她是否记得写清楚,只将碟子往旁边挪了些,让出她要用的位置。
纱弥将最后一份处理好的药料检查完,封好样品,另留一点包起。
她把桌面擦净,借来的东西逐一归还,又问过下午能否再用一会儿,得到答复,才拎起布包出门。
药铺的暖帘刚挂起来。
掌柜正在整理柜面,看见她,目光落到手里的小罐上。
“做出来了?”
“先看看。”
纱弥将东西放下,连同用料与用途的纸一并推过去。
掌柜没有急着开价。
他先看纸,再打开罐子,取出少许仔细查看,又问了几句药材的来源与处理情况。
纱弥一一答了。
用料都是寻常东西,除了手边原有的,便是昨日从这家铺子买的,没有哪一样需要绕着说。
掌柜将药末拨开,检查过粗细,又看了看罐底。
纱弥的手搭在柜沿,食指动了一下,随后收住。
她知道自己做的东西如何。
可对方迟迟不说收不收,她也不能替他点头。
铺外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扁担轻响,影子从暖帘底下晃了过去。
掌柜终于将罐子放下。
“料没问题,做得也细,先收一小批。”
纱弥抬眼。
“多少?”
掌柜指了指柜里盛药的容器,说出需要的分量,随后报了价。
比她按昨日问价算出的数目少。
纱弥没有立即答应。
“这价,连小罐一起算?”
“罐子不用你出,送来以后,我这里另行分装。”
掌柜拿起她带来的那只小瓷罐。
“这罐子你自己留着,铺里有常用的,买药的人也有自带药盒的。”
纱弥看着那只罐子,在心里重新扣掉容器的钱。
这样倒比自己分装划算。
“交来的时候,总得有东西盛。”
“用干净的器具送过来,验完倒进我的,你再拿回去。”
“当面验,当面结?”
“自然。”
她又确认了分量,把两边约定的数目记到纸上,算过剩余药材,才点头。
“下午送来,这一批我做得完。”
“照样品的成色来。”
“您收到以后再看,没做出来的东西,我现在说好听的也不算数。”
掌柜笑了一声,将样品中需要留下比对的部分另行收好,剩下的连罐子一并还给她。
纱弥收起东西,出门又看了一眼自己记下的数目。
能做。
扣完原料,也还有赚。
她没有再去别处逛,补齐缺少的一点药材,便回了客栈。
这一批做完,已经过了午后。
纱弥揉着手腕,把盛好的药交到柜上,掌柜照先前留下的样品复核,称过分量,将钱推了过来。
铜钱碰在一起,响得很实在。
她低头数过,掌柜也将这笔买卖记进账里。
“明日还送不送?”
“明早动身。”
“这么赶?”
“本来就是沿途做一点,今天这些交完了,后面没有欠着的吧?”
掌柜看了看收好的药。
“没有了,往后若再经过,手里有货,可以拿来问问。”
“成,到时候再说。”
纱弥没有许诺下一回。
她将空了的器具收好,钱另放进小袋,出门时,指尖还隔着布碰了一下。
确实在里面。
回到房中,她将账展开,先把垫出去的原料钱归回原处,样品、损耗,还有这次零散花掉的数目,也都算进去。
最后剩下的没有很多。
她盯着那一点结余看了片刻,嘴角慢慢抬起来。
够了。
那几只小杯可以添,之前看中的带盖陶罐也能买一只,买完还不至于把钱袋掏空。
纱弥把原本暂缓的两项圈起来。
刚才忙的时候还觉得手腕酸,这会儿再转一转,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
她正收钱,门外响起脚步声。
景真在门口停下,见她桌上的药材已经收好,问了一句。
“交完了?”
“交完了,钱也拿到了。”
纱弥将空器具推到一边,让出桌角。
“明早能走,没人等着我做下一批。”
“掌柜没再要?”
“问了,不过我还得赶路,做不完的先答应下来,回头难道叫他背着药柜追我?”
景真想了想。
“以后每到一处,都准备这样做?”
“有空,也有肯收的铺子,再做一点,价钱不合适就留着自己的药材。”
她拎起小钱袋,在掌心掂了掂。
“赚的是干活的钱,总得算算值不值。”
景真的目光从钱袋移到桌上那张账纸。
“我原以为,你至少还要多等一日。”
“都是常用的东西,我做过,铺里也认得,又不用先教他们这药怎么回事。”
她将账纸折好。
“要是换个谁也没见过的方子,光我说好用,人家凭什么给钱。”
景真点了点头。
“那你下午还要出去?”
“添些自己用的器具,容器总是不够,之前舍不得一口气买齐。”
“我去前街取明日的干粮,晚些回来。”
“饭前我也回来。”
纱弥收好钱,将要带去采购的那部分单独放进袖袋。
她没有告诉他,这几只器具放到哪里才够用。
出了客栈,她先去买陶罐。
罐子不大,颜色发暗,没有花纹,盖口却比旁边几个合适,合上以后,不会轻轻一碰便往一侧歪。
纱弥拿起来,对着光检查内壁。
店主看她翻来覆去,说道。
“没裂,姑娘刚才已经看过了。”
“这个买回去要装东西,漏一点都白买。”
她又看了一遍罐底,才放到一边,挑出几只大小相近的小杯。
店主伸手取来纸。
纱弥拦了一下。
“等会儿,这只换掉。”
其中一只口沿略斜。
换成另一只后,她将几只并排摆好,蹲下来,从侧面看过高低。
都没有刻度,也不能只凭外形当作一样大。
回去还得逐个比量,留下自己的记号。
但至少不用再拿几种不同的瓶盖和残杯凑合。
纱弥付了钱,让店主分开包好。
走出几步,她又把陶罐外的纸掀开一点,看了一眼。
盖子还扣得稳稳的。
她用拇指压住纸边,重新包起来,这才继续往前走。
采过一些沿途能用的药草以后,她绕进无人经过的背坡,停下听了一会儿动静。
风声从树梢掠过。
没有脚步。
纱弥取出装置,拨开滑片。
石屋外的空地出现在另一端,几根靠墙放着的木料仍在原处,颜色被斜照的光映得发黄。
她跨过去,收起入口。
屋内的水声先响了起来。
颈侧带伤的鱼人抬起头,苍白的手攥住横木,指节一根根收紧,另两只也转向门口,灰白眼膜缓慢擦过眼珠。
纱弥将新器具放在够不着的位置。
“今天先不给你们加活。”
她提水回来,换过湿垫,添好食物,又检查束缚和被反复抓过的木料。
有一处已经磨得发毛。
她将它记下,补牢以后,才取回自己的纸包,走进内室。
门闩合拢。
纱弥在新桌边坐下,一件件拆开。
陶罐放到架子上,里面留给需要分开保存的干燥样本,小杯则摆成一排,逐个检查、比量,再作上她能辨认的记号。
原来那只缺口的小杯被挪到旁边。
她拿起来看了看,没扔。
盛废水还能用。
新器具摆好,桌面空出来的地方便少了一点。
纱弥往后靠了靠,目光在那一排杯口上慢慢移过。
钱不多。
换回来的东西也就这么几件。
但从现在开始,哪次试验多放了些,哪次少了些,至少能记得比以前清楚。
不用再怀疑,是药出了问题,还是自己拿错了那只稍深一点的杯子。
她翻开三只鱼人的记录。
第一只的几次表现已经较为接近,第二只偏差最大,第三只更容易中途无力。
今天不急着改药。
先把下一轮要比较的部分列清楚,每次改动记明白,免得一口气换了几样,到最后连哪一步有用都分不出来。
笔尖在纸上走了一阵。
外面传来刮擦声。
纱弥停笔,望向门。
有一只正在抠横木,短甲一下下刮过同一处,耐心得很,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显得发闷。
她听了片刻,低头在旁边添上一项。
束缚也要换得更耐用。
她已经知道它们能搬东西,也知道它们会拿什么东西拨弄缝隙。
往后若只能时时盯着,自己一走便关起来,每天能干的活仍然有限。
得让它们停得更稳,动得更久。
最好……
纱弥看着手里的笔,慢慢转了一下。
最好有一天,不必拿着木杆跟在旁边,它们也能将指定的东西搬到指定的位置。
她将这个念头写在下一页,没有急着往下填。
如今连三只的反应都还没有完全弄清。
先把眼前的做好。
她把新杯子往手边拉近,重新标注明日要观察的部分。
写完以后,屋里的光已经往墙根移了。
纱弥收好样本,给三只鱼人补足需要的水与食物,再确认横木没有松动,才回到隐蔽处开启返程。
另一侧仍是她来时的背坡。
她先听了听,随后跨回去,收好装置。
走进客栈时,伙计正端着饭菜经过,热气从她面前飘过去,纱弥闻见味道,才想起自己午后忙着交药,吃得有些少。
景真已经回来,桌边放着包好的干粮。
他看见她拎回来的药草,将靠外的一张凳子拉开。
“先吃饭,东西等会儿再理。”
纱弥把布包放下。
“明天这份也分出来,省得路上又全翻一遍。”
“已经分好了,水也装过。”
她看了看那两个单独放着的小包,坐下来接过碗。
这一顿,她吃得比平常快一些。
翌日清早,两人按约定离开镇子。
药铺的门还没有全开,掌柜正在卸门板,看见纱弥经过,向她点了点头。
她也抬手示意,没有停下。
景真走在前面,晨光落在衣袖上,河边的风吹过来,夹着凉意。
纱弥将行李往肩上提了提。
身上没有带那些新买的杯子,陶罐也不在。
它们已经摆在她自己的桌上。
走过桥头,她回望了一眼来路,随后转过身,跟上景真。
“少爷,过了渡口记得找地方吃饭。”
“干粮不是带着?”
“带着是防赶不上,能吃热的,为什么啃凉饼。”
景真侧头看了她一眼,笑着应下。
纱弥也笑了笑,伸手按平衣襟,指尖隔着衣料碰到那只贴身收好的扁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