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停渡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10/5 16:02:56 字数:5108

河风把食摊上的蒸气吹散时,纱弥正啃着一张饼。

饼皮烙得薄,边缘有一圈焦黄,里面夹着切碎的菜和肉,摊主往上撒了些盐,又用油纸折了个角,免得汤汁顺着她的手流下去。

纱弥咬了一口,抬头看向岸边。

船不少。

几条窄船贴着石阶,稍远处还停着两艘能装车马的渡船,白帆卷在横杆上,船夫三三两两坐在岸边,倒是谁也没有要招呼客人的意思。

“下一趟什么时候走?”

摊主正往锅里添油,闻言朝栈桥那边努了努嘴,“今天不走了。”

纱弥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

“今天一整天?”

“这得问河社的人,早上才拦的,喏,那边还在吵呢。”

栈桥入口横着两根木杆,几名挑担的行商堵在外面,其中一个肩上搭着汗巾,手里反复抖着张纸,也不知道已经说了多久,脖子都晒红了。

景真把没吃完的饼拿低一些,“水上出事了?”

“昨天有条船差点翻,船夫说河底下有东西拖,今天一早又来了一回,幸好还没死人。”

“出事的船回来了吗?”

“回来了,船底也看过,没破没漏,偏偏到了河中间就自己歪过去。”

景真往水边看去。

河面铺着一层细碎的日光,两岸柳枝垂得低,对面还能看见挑货的人沿石阶往上走,几只水鸟落在浅滩,怎么看都不像正在闹妖祸。

纱弥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接过摊主找回的铜钱。

“少爷,您先吃完。”

景真回头。

“拿着半张饼过去,别人还以为您是去看热闹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几口吃掉剩下的部分,这才朝栈桥走去。

两人还没走近,便听见那个搭汗巾的男人在喊。

“姑娘,我这车东西在这里晒到下午就没法卖了,昨天还能过,怎么到了我这里就不让走?”

“昨天的船险些翻在河里,船夫已经告诉过您了。”

回答他的声音不高,咬字却很清楚。

纱弥从旁边望过去,先看见了一截被绳带束起的白袖。

说话的年轻女人站在木杆后面,看着二十岁上下,身量修长,乌黑的头发拢在颈后,用一条细红绳束住,发尾垂到腰际,风一吹,耳边几缕没有收好的碎发便贴上脸颊。

她的脸比纱弥稍长一些,下颌线条柔和,眉毛细而平直,眼睛生得清亮,眼尾微微上扬,垂眼看人手里的货单时显得温和,抬起来时却没有退让的意思。

鼻尖被日头晒出一点浅红,嘴唇也有些干,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不短的时间。

白色衣领合得齐整,腰间系着绯红的袴,细密的褶子一直垂到脚踝,衣料随着她转身轻轻分开,露出白袜和鞋面上已经干掉的泥点。

纱弥看着她,嘴里的肉香忽然淡了一点。

这衣服……

“您先把车推到棚下,别继续晒了。”

年轻女人指了指旁边堆着空筐的地方,又朝一个正在搬木杆的少年招手,“那两只筐挪开,给他腾个位置,问问后面还有没有怕晒的货,一起搬进去。”

货主仍不肯走,“搬进去以后呢?”

“我查清楚了,会来告诉您能不能过河。”

“那要查到什么时候?”

她握着货单的手停了一下。

“现在告诉您一个时辰,到了时候仍然不能开船,您只会白等。”

货主张了张嘴,最后把汗巾从肩上扯下来擦脸,骂了句听不清的话,转身去推自己的车。

年轻女人目送他走开,才把袖口处松掉的绳结重新收紧,旁边少年跑过来低声问了什么,纱弥只听清了开头的称呼。

巫女大人。

“……”

纱弥又看了一遍她身上的白衣与绯袴。

还真是巫女?

她来到这里以后,见过官府,住过客栈,用铜钱买过药,也在驿站填过文书,山下那些人说话办事,看起来都能往自己知道的东西里面塞。

衣服偶尔不一样,名字长一点,她也没太当回事。

反正妖怪都有了。

可这身打扮,再加上这个称呼……

纱弥的目光慢慢移向旁边。

景真正低头看栈桥外侧的水,黑色长发被风吹向肩后,素净的外衣在腰侧敞开,里面是收得平整的交领,下身宽阔的衣褶随着步子移动,两处悬带把黑漆刀鞘稳稳挂在左腰。

刀刃朝下。

她前些天还替他修过那里。

现在重新看过去,羽织、袴、太刀,连“御门”这个姓都忽然有了另一种意思。

……等一下。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偏了?

景真已经开口询问那名巫女,“昨天的船是在河心被拖住的?”

对方转过身,视线在他腰间的刀上停留片刻,随后看向他的脸。

“靠近河心的旧石标,今天早上那条更近一些,船才出去没多远,船尾就被拉向下游。”

“有东西浮上来过吗?”

“没有,船底也没有抓痕。”

景真走到木杆边,朝下游望了一眼,“你们在查水下的术路?”

巫女神色稍动,“您能看见?”

“靠岸这一段还能分辨,再往外就乱了。”

她侧身让出一点位置,正准备往下说,栈桥外忽然传来一声木头受力的闷响。

咯——

一条正在往内侧泊位挪动的货船猛地偏了过去。

船上只有两名船夫,前面那人还握着撑篙,后面的人已经扑到船舷边,粗绳从他掌心里飞快滑过,绑在岸上的木桩随即往外一斜。

“松手!”

巫女一步跨过木杆,红色袴摆扫过桥面,手里折好的白纸已经展开。

船夫没反应过来,仍死死攥着绳子,景真比她先到,伸手扣住那根正在摇动的木桩,另一只手往船的方向一压。

下沉的船舷忽然停住。

水仍在拍打船板,整条船却像撞上了什么,横在倾斜的位置,不再继续翻。

“把绳子松开,先回来。”

景真的声音并不重,船夫终于抬头看见他,手一松,粗绳立刻落进水里。

纱弥已经把行囊放在木杆内侧,伸手推开挡在桥口的人。

“往后站,留个地方给他们上来。”

几个人忙着退开,她踩到栈桥边缘,接住船夫递来的手臂,等人爬上来,又把他身后那个腿软的拽了一把。

景真望着船底,右手已经搭上刀柄。

“等一下,船下还有我们留的镇水绳!”

巫女将白纸按在木桩上,另一只手探向水面,几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从水中浮出来,绕过船底,又朝更深的地方沉下去。

“有两道缠到一起了,我得把原来的那道找出来。”

景真低头看了片刻,握刀的手没有继续动。

“船我稳着,你看清楚再说。”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即蹲下,白袖在膝前垂开,指尖沿着其中一条细线缓慢移动。

船底仍在受力。

纱弥能听见木板被挤压的声音,景真站在木桩旁,肩背却没怎么动,只有落在桩上的手换了个位置。

那个刚爬上来的船夫还要往前凑,纱弥按住他。

“船头先歪,还是船尾?”

“尾、尾巴先过去的,我篙还没抬……”

“水先动了吗?”

“没有啊,姑娘,水好好的,它自己就过去了!”

纱弥看向水面。

船尾下面有一片水纹,和旁边流过来的方向对不上。

巫女也在这时收住了手。

“靠里这条,沿着船底绕过去的,别碰它。”

景真点头。

太刀出鞘时只露出一线冷亮,纱弥甚至没看清刀锋落在哪里,船底忽然发出一声轻响,紧绷的船身往上一浮,积在甲板边缘的水哗地泼了出去。

景真没有立刻撤手,等巫女重新将那张白纸压实,才把船一点点带回内侧。

两名船夫喘得满脸通红。

巫女起身时,额边已经挂了汗,她拿袖子内侧碰了一下,转头看向那两个还没缓过神的人。

“先坐一会儿,手给我看看,刚才有没有被绳子勒破?”

其中一人摇头,另一个把掌心藏了一下,被她看见,只得重新摊开。

皮磨掉了一层,渗着细血。

纱弥从包里取出干净布递过去,巫女接住,朝她轻轻点头。

“多谢。”

“别缠太紧,他手还得动。”

“嗯,我会留着。”

她仔细包好那只手,交代少年去拿水,这才重新看向景真。

“早上这里还能停船,得把外面的泊位都撤了,我要回去取旧图,看看水下究竟是哪一段出了问题。”

“图拿来以后叫我。”

巫女顿了顿,“您愿意留下帮忙?”

“继续让它往岸边走,下次未必只拖一条船。”

景真说得自然,随即报了姓名。

听见“御门”两个字,她明显怔了一下,视线又落向那柄已经回鞘的太刀,随后整理衣袖,端正地行了一礼。

“朝雾灯里,河社巫女,方才失礼了。”

“刚才你在救人,哪里失礼了?”

灯里抬起脸,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她笑的时候眉间松开,刚才一直压着的疲惫也显出来,眼睛却仍然亮着,转身去吩咐人封闭外侧栈桥时,声音比先前有了底气。

纱弥把剩下的布塞回包里。

朝雾。

御门。

她现在已经很难继续把这些都当巧合了。

离开水边以后,景真准备趁灯里取旧图的工夫先找住处,纱弥跟在旁边走了一段,终于开口。

“少爷,她平时也那么穿?”

“你说朝雾姑娘?”

“那身红白的衣服。”

“社里的巫女常这样穿,祭典时会另外添衣饰,她今天大概从早上就一直在忙,袖子都没放下来。”

纱弥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

景真很快察觉,“我的衣服也有问题?”

“没问题,您身上这件叫什么?”

他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羽织。”

哦。

纱弥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景真看着她,“你不是才补过?”

“补衣服又不用先问它叫什么。”

“也是。”

他接受得倒快。

纱弥索性继续问,“那刚才她听见您的姓,怎么忽然客气了那么多?”

“她在神社做事,应该听过家里。”

“御门家到底归谁管,官府也管您?”

景真转头看她,像是没想到她会从衣服问到这里。

“要看什么事,官署有官署的职权,我不能因为姓御门,就把地方官该做的事全接过来。”

“比如?”

“税赋、田籍,普通讼案,这些都各有归属,涉及妖祸和术法时,才会有另外的安排。”

“查档呢?”

“要看查什么,你前些天看的旧驿档案,本来就与术具有关。”

纱弥把这句记下来,手指在行囊带上划了两下。

“所以,咱们这个国家叫什么?”

景真的脚步停住了。

路旁有人推着装满空酒坛的小车经过,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重新看向纱弥。

“你刚才问什么?”

纱弥仰起脸,神色坦然。

“国名。”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黑发被河风吹得拂过肩头,他原本就生得俊美,这么一笑,路边刚掀起门帘的女人都多看了两眼,纱弥却只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大概问得有些晚。

“你以前在山里,真没人跟你提过?”

“也可能提过,我没记住。”

“瑞津。”

景真放慢了脚步,像是终于意识到她缺的究竟是哪一部分。

“这里是瑞津国,我们现在走的是西南的南濑道,你之前住的山也在这一带。”

“都城呢?”

“绫京,在更东北的方向,按普通人的脚程,从这里过去得走上数十日,途中还要看天气和道路。”

“还有别的京?”

“有座西京,朝廷以前在那里,后来才迁去绫京。”

纱弥听着,忽然指了指街边药铺挂出的招牌。

“那这些字,还有官府那些规矩,都是这里原本就有的?”

“有些从海西传过来,有些在这里改了很多年,真要问最早是哪一代开始的,我得找书给你看。”

“海西?”

“往西渡海,另一边有好几个国家,承国和我们往来最多,朝廷以前派人过去学律令、历法,医书也带回来不少。”

景真见她听得认真,便多说了几句。

驿制、官文里的一些写法,甚至茶铺正在卖的几样点心,都能追到海外去,不过传得太久,本地做法也早有变化,寻常人已经很少关心最初从哪里来。

纱弥望着那块写满药名的木牌,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认错。

看见熟悉的东西太多,她便把剩下的也顺手归了进去。

至于名字和衣服……

当时忙着追人,忙着试药,忙着想怎么才能让旁边这个人死,谁有空站在路上研究他的裤子。

景真见她不说话,问道:“还想知道什么?”

“公家、武家这些,和您家又怎么分?”

这次问题更多,景真想了想,先从朝廷和皇室讲起,再说到在朝中任职的公家、拥有领地与家臣的武家,以及凭术法传承立足的术家。

讲到一半,纱弥打断他。

“所以一个人能占好几个?”

“当然,家里有人在朝中任职,也有自己的领地,不能只凭一个称呼分清全部关系。”

“那普通人呢?”

“耕田、做工、经商,各有各的活法,像前面那家商号,钱未必比一些小家族少,只是有些身份和职任,钱买不来。”

景真说到这里并没有迟疑,仿佛这和河水往下游走一样自然。

纱弥看了他一眼。

“像我这样领工钱的,算您家的人吗?”

“不算家臣,你也没向家里立过誓。”

“那我哪天不干了呢?”

景真笑意淡了一点。

“先跟我说,我会把工钱结清,也得知道你准备去哪里。”

“后面那句也写在雇人的规矩里?”

“没有,我问你。”

纱弥捏着行囊带的手略微停了停。

“我就是问问,您别现在就少算我一天。”

景真重新笑起来,“不会少你的。”

他说完已经走到客栈门前,伸手替她挡住被风吹回来的门帘。

纱弥低头从他身边过去。

她当然不会现在离开。

还早得很。

两间客房定好以后,景真便回了渡口,临走前说不必替他带饭,若事情耽误,会让人送个口信回来。

纱弥站在楼梯口应了一声,等他的背影走出客栈,才转身回房。

门闩落下。

她把行囊放到桌边,先检查新买的容器有没有在路上磕坏,随后取出纸笔,将方才听来的地名写在一张干净纸上。

瑞津。

绫京。

南濑道。

写到“术家”时,笔尖停了片刻。

领地,家臣,传承,朝廷的职任。

御门景真身后原来还有这么多东西。

纱弥看着那几个字,慢慢把纸折起来,收进普通账册,另一本薄册则从行囊更深的地方抽出来,翻开以后,里面没有地名,也没有今天花了多少钱。

三只东西,各自占了几页。

她找到第一只的记录,看见自己画的那只手。

指头很长,指缝间连着一层薄膜,攥住工具以后,哪怕身体已经不怎么动了,那几根手指仍旧扣得死紧。

上一回,她一根一根掰开,费了不少力气。

纱弥把那页纸压平。

窗外有人喊着卖新蒸的糕,楼下接连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她坐在这些声音里,脸上那点随口应人的笑已经消失,目光久久停在指节的位置。

不动和听话,差得还远。

她拿起笔,在旁边添上今晚要重新确认的几项,写完又看了一遍,右手缓缓握拢,指尖抵住掌心,随后一根根松开。

如果那只手也能这样呢。

只要她让它松开,它就得松开。

纱弥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嘴角终于又有了一点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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