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里在那个记号旁添了一笔。
“这样便不是同一个位置了,抄的时候要留意,有些旧记录写得潦草,很容易看漏。”
纱弥把纸移近,照着补好,又指向下面。
“这里也是?”
“这里是省写,不能照刚才那个认。”
她停下笔。
灯里看见她望着纸的神情,笑了一下。
“先记常用的,剩下的碰到了再问,谁也不是看一遍就全会了。”
纱弥将两处分别圈出来。
“那我得多备些纸。”
“别把错的也抄熟了。”
景真在旁边接了一句。
纱弥抬头看他。
“少爷若认得,可以替我看看。”
“我认得的未必比你多。”
“那您还说。”
灯里笑着把纸接回去,替她将容易混淆的部分重新分开。
当天余下的时间用来准备器具,澄江后来也去看了试水台,沿着进水处一直查到明沟,确认断开的槽口之间确实留有空隙,才让人按商量好的办法安排核验。
翌日再来,台旁已经摆好接水的浅槽。
景真将一块遮板靠在墙边,灯里蹲下检查支撑,纱弥把纸与笔放到水溅不到的位置,照着昨日列的清单逐件核对。
澄江看完进出水,回到台前。
“先试旧图那一种。”
灯里点头。
承水构件比嵌片厚些,灰白表面有常年被水磨过的痕迹,边缘缺了一小角,里面的旧纹却还完整。
社里负责看管的人将它放好,说明原先用于核对导水部件,旧册上也有对应的图样。
澄江拿着图核过,才示意接水。
细流从高处落下,沿槽滑进构件。
灯里垂下示流薄叶,细线在指间轻轻晃动,叶片偏向出口,随着水量稳定下来,摆幅也逐渐缩小。
“记这里。”
纱弥低头落笔。
景真站在另一侧,等灯里看完,才按她的要求调整连接的位置。
水流改了方向。
薄叶突然贴近一侧,边缘擦着槽壁,发出很轻的颤声。
灯里立即抬手。
“先停在这里。”
景真的手停住。
她俯下身,顺着水面看了一阵,又将薄叶稍稍提起,换了位置,确认方才的变化并非碰到了槽沿。
澄江走过来看。
两人对照着图,低声说起新增那段纹路的方向,纱弥听懂一部分,把不确定的字留空,等她们说完再问。
景真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灯里转回头才看见,忙道:
“可以放下了,我没让你一直举着。”
“这回可没抢在你前面。”
她怔了怔,随即笑起来。
“方才是太快,我还没看完。”
“所以现在等你看完。”
“好,那下一次,我点头你再动。”
景真应了,将构件稳稳放回支撑上。
灯里重新理好细线,等水面平下去,才抬眼示意。
他这次动得慢,到了她方才指的位置便停住,没有多问。
水光映进灯里的眼睛,深茶色的瞳仁随着薄叶移动,她将滑到颊边的黑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耳廓,又稍稍俯低身子。
景真看见她眉间原本蹙着的地方松开了。
“这回看清了?”
“嗯,再往回一点。”
他照做。
薄叶离开槽壁,慢慢摆回原来的方向。
灯里抬头看向澄江。
“新增的连接确实在引流,水量小的时候也有变化,不过这里没有里面那样大的压力,不能直接拿来比威力。”
澄江点头,将结果记在图边。
“至少知道从哪里开始偏了。”
纱弥把方才的记录递过去。
灯里逐项看过,补齐她留空的地方,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说到最后一处,才稍稍放慢。
“接下来我想看一下旧构件里的残留,不必加大水,只确认它同图里是不是一条路。”
澄江望向构件,又核了一遍台面。
“先断水。”
看管的人将连接槽移开,余水流进明沟,台面很快只剩缓慢滴落的水珠。
灯里等到水流停稳,挽起袖口,将手搭在构件边缘。
这一步她做得熟练。
手指落定以后,呼吸放缓,目光顺着旧纹向下,像是在听一个被杂声盖住的细小动静。
景真没有出声,往旁边退了些,免得挡住光。
纱弥把笔握在手里,等她说。
过了一会儿,灯里睁开眼。
“前面相合,到这里便弱了。”
她抬起手,指向纹路末端。
“旧图在这一段画得不全,也许还有别的——”
声音停住。
灯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泛着冷意,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拿出来,她试着收拢,动作却比想象中迟了一点。
胸口紧接着闷了一下。
不重,却使下一口气没能顺畅吸进去。
“先停一下。”
景真立即看向她。
“怎么了?”
“有点不舒服。”
灯里扶住台沿,没有继续去碰构件。
景真将她身旁的浅槽挪开,腾出位置,另一只手伸到她臂侧。
“坐这里。”
她借着他的手坐到近旁的长凳上,低头慢慢呼吸。
澄江已经来到面前。
“哪里?”
“手冷,刚才胸口闷了一下,现在好些了。”
“以前有过没有?”
灯里摇头,想了想,又道:
“感应久了也会累,但刚才没多久。”
澄江握住她的手,检查她的状态,再转头看向台上。
“今天不再试这个。”
看管的人站在旁边,有些无措。
“这东西以前也用过,没听说过——”
“先留着。”
澄江没有让他收走。
“别清洗,也别再让别人试,器物的来历和旧记录,我还要看。”
景真问灯里要不要回去。
她已经缓过那阵发闷,摇了摇头。
“先坐一会儿,我还想把刚才的位置记下来。”
她伸手去找笔,才发现笔一直被自己握着。
纱弥蹲到她身旁,先将纸接过去。
“您说,我来记。”
“这里的末端……”
灯里想把笔递给她,手指却没有立即松开。
纱弥托住她的手背。
“先松一点。”
她依言试了试,笔终于从指间抽出来,指节上留下浅浅的压痕。
纱弥把笔放到一旁,取干布擦掉她手侧的水。
很冷。
方才她还在灵活地改图,眼下指尖的动作却明显迟缓。
纱弥没有立刻把它归到某一种原因上,先问:
“是手搭上去就开始不舒服,还是拿开以后?”
灯里看着她替自己擦手,回想片刻。
“拿开以后才觉得冷,胸口也是那时候。”
“感应里面的东西时呢?”
“没有,我只是觉得末端变弱了。”
纱弥把这句话记到纸边,又问她最先碰的是哪一处。
灯里指给她看。
澄江听着,俯身补了一句,让她将停止供水的先后也一并写上。
景真拿了温水回来。
灯里两只手还裹在布里,看见杯子,便抬眼向他说:
“先替我拿一下。”
他把杯子送近些,停在她方便够到的位置,等她抽出一只手握稳杯身,才松开。
灯里喝了一口,眉头慢慢舒展开。
“谢谢。”
“还要继续坐着?”
“嗯,坐一会儿。”
景真在长凳另一端坐下,将那份容易被风卷走的图压住,没有再催她站起来。
纱弥把布折回灯里掌中。
“手先暖着。”
灯里低头看她写的记录。
从断水、接触、结束感应,到手冷与发闷,分得清楚,空着的地方也没有被随意填上。
“幸好你在旁边记着,我方才只顾着想末端那一处。”
“您记得说出来就行。”
纱弥抬起脸,语气轻松。
“听不明白的,我再问。”
灯里朝她笑了笑,往旁边挪出一点地方,让她不必一直蹲着。
纱弥坐下,把纸放在膝上。
她又看了一眼台上的旧构件。
灰白,潮湿。
水停了以后,并没有显出特别的变化。
刚才动手的只有灯里。
她的手指沿着记录边缘划过,停在“接触”两个字旁,随后将纸翻回正面。
怜司听见消息过来时,灯里的手已经渐渐暖起来。
他没有要求她站起,先问清当时进行了哪一步,听过澄江的意见,便让人把构件留在原处。
“原先的器物登记我请人找来,若还有修补过的记录,也一起取。”
“先别换一件让她再试。”
澄江道。
“我没有这个意思。”
怜司看向灯里。
“今日劳烦你了,剩下的先停一停。”
灯里捧着杯子,望了眼尚未核完的图。
“需要感应的可以停,别的记录我还能看。”
澄江转过头。
“先回去歇着。”
“师姐,我现在已经好了些,而且刚才的流向——”
“纸不会自己走。”
灯里没有立刻接话。
纱弥将膝上的记录收拢,景真也把图卷好,递到她面前。
“先带回去。”
灯里接住纸筒,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怜司让人备好她们要看的副本,又向澄江确认接下来先查什么,话说得细,安排也没有遗漏。
离开时,灯里能够自己走。
景真仍走在靠台阶外侧的位置,她下最后一级时手指搭了一下他的袖口,站稳便松开。
纱弥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借来的副本。
院外传来人群排演的声音,领头的人喊过,后面便跟着应,整齐得有些生硬,随即有人说步子错了,队伍停下,重新来过。
灯里往那边看了一眼。
纱弥也看过去,记住了他们停下的位置,便随着两人离开。
当天没有再进行感应。
澄江去查构件旧档,灯里回到住处,把未完成的部分分别标出来,晚饭时已无明显不适,只是师姐仍让她早些休息。
夜渐渐深了。
社里最后一批搬运的人离开以后,怜司才从廊下转向后院。
他没有带侍者。
灯提在手里,照亮脚前的石路,靠近那扇不对外开放的门时,石缝间的湿色比别处深些,鞋底踩过去,留下一点暗痕。
门开了。
里面没有风。
祭坛前的浅盆摆在原处,水面低于盆沿,灯光照得见边缘细小的缺口,却照不出站在旁边的人。
怜司将灯放下。
他没有立即说话,先等水面开始收拢细纹。
那些纹从盆沿向内聚去,一圈压着一圈,没有水滴落下,也看不见什么东西浮起来。
“她接触过了。”
怜司开口。
“有反应,离开构件以后,手冷,呼吸短暂不畅,很快便缓过来了。”
水纹没有停。
屋里传出一个声音。
“带来。”
怜司垂眼看着盆沿。
“还不到时候。”
水面忽然向下一沉。
浅盆里明明只有那么一点水,那一瞬却仿佛看不见底。
“你已经找到了。”
“找到,与能把事情做完,是两回事。”
怜司的语气仍然温和。
“她身边的人不会让她独自留下,今日只是略有不适,便立刻停了核验。”
“让他们离开。”
“我在安排。”
那声音没有回应。
怜司等了一会儿,继续说下去。
“其中有一位御门家的公子,前日水道里的那一处,就是他截断的。”
水纹触到盆壁,又反折回来。
“一个人。”
“是,一个人。”
怜司抬眼,望向浅盆上方空着的位置。
“但他没有毁掉整座石台,只断了需要断的地方,若让他先找到这里,您要的那些连接,未必留得下来。”
屋里静了一阵。
灯火没有晃,盆里的水却慢慢攀上了一点边缘,湿线向外延伸,停在怜司垂落的袖口前。
他将袖子收了些。
“我需要把人分开,也需要让她继续留下,眼下她还愿意帮忙,没必要把事情弄到无法收拾。”
“还要多久?”
“我会在祭期之前备好。”
“之前。”
那声音重复了一遍。
怜司点头。
“不会让您等到最后才知道结果。”
水慢慢退回去。
盆壁外留下的湿痕没有消失,灯光照上去,像一道才贴回皮肉里的浅疤。
怜司没有再提御门景真。
他把白天的核验结果简短说完,未将旁人的每一句话都搬进来,也没有提那个替灯里整理记录的银发姑娘。
眼前需要对方知道的,已经足够。
“我明日再来。”
他说。
水面逐渐平整。
怜司拿起灯,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摩擦。
有什么东西贴着盆底转动,随后又拖过另一侧。
他没有回头。
浅盆是他亲手放在那里的。
有多深,他很清楚。
门在身后合上,怜司站在廊边,让夜风吹过衣袖,过了片刻才沿原路往回走。
侍者正在前面等他,见灯光靠近,连忙迎上来。
“主祭大人,明日试水台还用吗?”
怜司抬眼,唇边已经带上惯常的笑。
“先照原来的准备,是否供水,等椎名小姐看过记录再定。”
“那今日用过的旧件,我让人擦净收起来?”
“不必。”
怜司说得很轻。
侍者停住。
他将灯递过去,拢了拢袖口。
“就留在那里,不要洗,也不要换,旁人若要用台子,先来问我。”
“是。”
侍者提灯走了。
怜司站在廊下,望着那一点光绕过转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边。
布料没有碰到水。
他仍用指腹捻了一下,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