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片转过半圈,灯里的手忽然停了。
“师姐,把那张图往这边挪一点。”
澄江将纸推近,压住卷起的边角。
灯里没有让湿痕沾上旧纸,只将两者并排放着,沿嵌片背面的一道细槽慢慢看下去,再回到图上找同样的折转。
“这里。”
她伸出指尖,停在两条纹路交接的位置。
“前面能对上,到了这里,却多绕出去一段。”
澄江俯身看了片刻,将旁边的另一份记录拿来。
“旧图没有这一段。”
“嗯,而且原先该通向这里的地方,被填住了。”
灯里抬头看向怜司。
“不能照着原样装回去,它已经不是图里的接法了。”
怜司站在桌子另一端,没有立即回答,先顺着她指出的位置看完,才问:
“只是添了一条支路,还是原来的用途也变了?”
“现在还不能说全。”
灯里把嵌片放稳。
“但水流被引向了别处,这一点可以确定,若只把松动的地方补牢,里面仍然会有问题。”
“那便不装。”
怜司将匣盖移到一旁,免得有人顺手盖上。
“先把改动的位置核出来。”
晨间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桌上旧图泛着微黄,修补过的折缝比别处厚一些,灯里沿着纸边展开,景真伸手替她压住另一头。
纱弥坐在靠门的位置,将散开的页码重新排好。
今天送来的东西比昨日多。
有些是旧图,有些只记着修补的位置与领用的材料,字迹并不出自同一个人,偶尔还有后来补上的小注,挤在窄窄的空白里。
她认不全图里的符号,便先看它们反复出现在哪里。
一样的记号,旁边写着不同的材料。
也有相似的弯折,到了另一张图上,接出去的方向便变了。
昨夜那些湿冷的脸在脑中晃过。
只靠她现在手里的东西,慢得令人心烦。
“朔庭小姐。”
纱弥抬头。
怜司指了指她压在最下面的纸。
“那份也请拿过来,椎名小姐要对照年份。”
“在这里。”
她将纸抽出,递过去,没有把视线多留在图上。
澄江翻到背面看过,眉头仍未松开。
“我还想核一下实物,不只是这块嵌片,底下被盖住的旧槽也得看。”
“里面暂时不宜再进。”
怜司说着,拿起桌边一张空纸。
“不过社里有一处试水台,过去修换导水构件,先在那里试,进水可以关,出水也另走明沟,若只是核对这一小段的流向,可以先用它。”
澄江没有立刻点头。
“同主水道怎么隔?”
“入口有断开的水槽,要用的时候才接,没接时,水从旁边直接走。”
“我得先看。”
“自然。”
怜司把纸放回去。
“我请人带你们过去,不合用便另想办法,原件也不必现在搬。”
灯里低头想了想,拨开器具袋,将薄叶与细线取出来。
“先用旧图的接法试一遍,再看多出来的连接会让哪里变,不必一开始便照着这块东西做。”
“水量要记。”
澄江道。
“我知道,还有进水的高度。”
灯里取笔,先写下需要核对的部分。
景真站在她身旁,看向图上那条被特意描深的断线。
“我切掉的这里,会妨碍你们比较?”
“会少一段,不过昨天已经画下来了。”
“图上这个角度稍偏了。”
灯里的笔停住。
景真抬手,在纸上方比了一下。
“它朝里收,不是直着过去,切开以后,外面的碎边掉了一点,看起来才像这样。”
灯里把图转向他。
“你指给我看。”
景真俯身,指尖沿着那一小段挪动,灯里跟着改,画到末端,又抬眼向他确认。
怜司在对面看着,没有打断。
等两人说完,他才道:
“那还得请御门公子也来看一眼,原先受力的位置,别人恐怕说不清。”
“可以。”
景真直起身。
灯里把改过的地方圈出来,旁边注明是按他的描述补记,没与昨日亲眼画下的部分混在一起。
纱弥看见那一笔,眼睛微微眯了眯。
他记得。
不只记得自己挥了刀,还记得动手前,那东西朝向哪里。
她垂下眼,将手里叠齐的纸在桌上轻轻磕平。
怜司问灯里是否愿意参与接下来的核验。
她先问试水台多久能腾出来,又问能借用到什么时候,听清原有安排,才应下。
“我能做流向比较,但陌生的连接,不能只凭这一张图就断定用途。”
“请你来,正是为了把不明白的地方弄清楚。”
怜司笑了笑。
“若已经知道答案,也不必这样麻烦你了。”
灯里点头,将需要的材料另列出来。
桌上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澄江要去查看旧档存放的地方,村濑带着钥匙等在门口,灯里收起器具,准备先去看试水台。
景真替她挪开挡着袋口的椅子。
她把木架放进去,动作慢了些,抬头看他。
“你原本准备什么时候走?”
景真挑了下眉。
“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边还不知道要查多久。”
灯里把细线收好。
“原先只是过来看师姐,后来又出了水道的事,若一直留着……”
她停住,重新拢了拢袋口。
景真看着她。
“你想查清楚?”
“嗯。”
“那就先查。”
“可你的行程——”
“眼下也没有非得哪日赶到的地方。”
他说完,伸手接住她没放稳的纸筒,往袋边一插。
“你不是还要带我去取那条鱼?”
灯里抬起脸。
她刚才低头收线,黑发滑到肩前,颈后那根红色发绳只露出一点,眼下重新望过来,唇边绷着的线便慢慢松开了。
“那个还要等几日。”
“我昨天听见了。”
“……我是怕你嫌耽误。”
景真看了一眼桌上的图。
“东西还没拿到,里面的事也没弄清,这时候走,才像白来了一趟。”
灯里握着袋带,安静片刻,问得比方才直接。
“那明日核验,你也来?”
“来。”
她把袋子提起来。
“好,那个断口还得请你看,不然我们照错了,试出来也没有用。”
“方才已经请过一次了。”
“这是我请的。”
景真笑起来。
“那更得来。”
纱弥站在桌边,把要抄的页目递给灯里看过。
“这些可以吗?”
灯里接过来,删掉其中一项,又在旁边添了张基础图。
“这份先别抄,里面的省记太多,你照着记下来也不容易读,先看这个,我回来给你讲两处常用的。”
“那我留下把手续办完。”
纱弥收回纸。
“您先去看地方吧,省得还要在这里等。”
灯里向她道谢,和景真一起出了门。
屋子里少了人,桌面终于露出大片空处。
怜司将允许抄阅的几份移到一旁,又把需要留在社里的原件分开,纱弥拿起其中一卷,按照方才的顺序重新扎好。
“朔庭小姐也学过这些?”
“跟着灯里小姐看一点,认不出的还多。”
“她愿意教,倒是难得。”
“所以得先把东西抄齐,总不能每次问她,还要她替我找。”
怜司笑了一下。
“这几份可以抄,原件不能带走,若还缺别的,请村濑找给你。”
“那往后送器具,也找他?”
“送到门口便好,有人代收。”
“灯里小姐临时改了核验的时候呢?”
“让人来说一声,试水台也有别人在用,总要错开。”
纱弥把绳从纸卷下穿过,没有立刻打结。
“直接告诉守门的人就可以?”
“说清楚是给谁的消息,自然会送到。”
怜司看着她手下逐渐收紧的绳。
“你是担心找不到人?”
“怕人找到了,话没送到。”
纱弥抬眼,笑得有些无奈。
“她若已经去了,才知道还不能用,便又白跑一趟。”
“不会让她白跑。”
“那就好。”
她低下头,把结扣收进纸卷一侧。
没有一问便答应放她进去。
连器具也只肯收在门口。
纱弥用指腹抹平翘起的纸角,接着问起试水台附近可否暂放整理用的纸笔。
怜司答应可以留一份,却让她交给负责看管的人,免得被旁人错拿。
每一件事都有办法。
每一件事,也都还有一个人隔在中间。
“您安排得很细。”
纱弥将扎好的纸卷放下。
“我跟在她旁边,也能少添些麻烦。”
“朝雾小姐做事仔细,你随她一起便好。”
“可她有时候,也顾不上自己。”
怜司正在翻登记页的手停了一瞬。
很短,纱弥的目光却没有离开。
他抬起眼。
隔着桌面,她仍是方才那副神情,浅色长发顺着肩背垂下,脸小而白,唇角微微抿着,像是说到熟人惯有的毛病,既担心,又不好多讲。
只是她没有看灯里离开的门。
也没有等他答话时低头整理东西。
那双深色的眼睛一直落在他脸上。
怜司将登记页翻过来。
纸面擦过桌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同她认识很久了?”
“不算久。”
“照顾起来,却很熟练。”
“平日总在一起,有些事情顺手便做了。”
“原来如此。”
怜司低头压平纸角,蓝发从颊边滑落,映得耳侧皮肤更白,重新抬眼时,金色眼瞳里仍含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那你随御门公子出来,也不久?”
纱弥手里的绳尾慢慢垂下。
“不算久,少爷肯带着,我便跟着。”
“难怪,他很放心把这些事交给你。”
“也有办不好的时候。”
她将绳卷收起。
“所以才想先问清楚,免得真要用的时候,再来耽误您。”
怜司把登记页推过来,指尖却仍压在靠近自己的一角。
“这里记上要抄的内容,之后添了什么,也补在后面,方便归还时核对。”
纱弥伸手接住纸边。
他没有立即松开,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还在等她确认是否听明白。
她便又向他笑了一下。
“我会记好的。”
怜司这才收回手。
纱弥把纸取到面前,提笔写下页目。
字写得不算快,遇到不熟悉的名称,还要对着原件再看一眼,怜司没有催,等她写完,才将需要的资料交给她。
“只在这间屋里抄就好,不会有人来收。”
“多谢。”
她把东西归拢,临走前又确认了一遍原件留下的位置。
怜司替她让开通往门边的地方。
纱弥经过他身侧,身上的衣料轻轻擦响,没有再回头。
脚步声沿廊下远去。
怜司站在门边,直到村濑从另一头回来,才将方才的登记页递给他。
“朝雾小姐那边要用的资料,按这个准备。”
村濑看过,点头应下。
怜司又补了一句。
“朔庭小姐若另有查验的需要,先问清楚是哪一项,别叫她拿错了东西。”
“是。”
院里有人来请他核对祭礼用的物件,怜司应声,抬手将垂下的发丝拢回耳后,便跟着走了。
纱弥在后院找到灯里。
试水台旁的水槽果然断开着,中间留出能清楚看见的空隙,灯里蹲在那里,从旁边明沟的流向一路看过去,景真站在稍高处,替她扶着刚拿下的遮板。
“办好了?”
灯里听见脚步,抬头问。
“好了,原件留在屋里,我可以过去抄,器具能送到门口,会有人代收。”
纱弥将登记好的页目给她看。
“您要改时间,提前托人带句话便可以。”
“真方便。”
灯里站起身,膝上的布料蹭了一点灰,她拍掉,将刚写下的材料单递给纱弥。
“那这份也替我理一下?有些屋里已经有,不必再找。”
纱弥接过来。
景真把遮板放回原处,问起刚才看见的接合位置,灯里指给他看,说到水量与流向,仍有几处需要澄江再来确认。
纱弥没有急着插话。
她低头看材料单,在一个反复出现的记号旁停住,等两人说完,才把纸举起来。
“灯里小姐,这个怎么读?”
灯里走近,指尖点在那一处。
“这个不是读音,是标位置用的,你看它旁边还有一笔——”
纱弥顺着她的指尖看下去。
远处传来整齐的试鼓声,隔着院墙,听不见街上究竟有多少人在忙。
她把那个记号记住,又翻到下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