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那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
少女平静地注视着汐。
「汐小姐……现在了解到了什么程度呢?」
「什么…什么程度的……」汐撇过脸去。
「你觉得我能说点什么出来……不谈及别的,你这样的家伙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这种事本来就有够让人头疼的。」
「哦?是这样啊,真不好意思……嗯,那是我的『能力』,你们的头疼或什么的症状,都是客观的物理现实,而不是什么幻觉。啊,不过我不会再继续使用能力了,毕竟两位如果真的就这样随便死在面前,那种场景真的会很无趣的呀。」
「……那只是个比喻,不是真的在说头疼……」
汐苦笑着说。
「不过,真是非常感谢你呢,愿意把这样的事情说出来。」
「无妨无妨。」
「我的发现,就『比较有趣』的部分而言……也就只有一点吧。」
唯娜提起茶壶往茶杯里注入热水,汐看了她一眼,然后注视着茶杯内升起的液面。
唯娜的技艺很好,茶叶和茶梗几乎完整的保留在杯底没有什么翻动,表面的茶汤红润清亮,像一块翡翠一样,倒映着汐的脸。
「这个世界……是有『表』和『里』的。在我们眼前的这个表象世界以外,还藏着一个『允许灵异和魔法』存在的世界。」
汐笑着说。「不过当然,我也不知道这对不对啦……总之,我大概发现了,有些东西是人类的科学和常理完全无法解释的。」
「诶?」唯娜小小的惊呼了一声,不过看到此刻汐严肃的模样,她还是捂住了嘴巴,乖巧的站到了汐的座位之后。
「……已经足够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汐察觉到对面的少女眼眸中流露一种极为复杂的,与方才的深不可测截然相反的情绪。有惊讶,有赞赏,有警觉,有放松……
还有悲伤。
不过,她很快就闭上了眼睛,然后捧起一杯热乎乎冒着热气的红茶,吹了几口气之后小口啜饮着。汐无奈的叹气,看了一眼身前的茶几,果然,自己一口没动的红茶就这样到了对面杯子里去了。
「真是恶趣味呢?」
「嗯嗯,我是第一次喝这种饮料……所以就会忍不住想多喝。」
她咂着嘴唇,像是还沉浸在唇齿间的余香中一样。
「那么,汐小姐,对你的发现,我也只补充一件事吧:
这个世界不是『表』和『里』,而是『许许多多的表和里』……」
「什么意思?」
「这种事情说不清楚呢,实际的体验反而会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何况」
她依次扫视过少女们。
「从那时起……这一切就开始了,
也就是『可能性』变成『必然』了……
你们的『因果』出现在了这样的『未来』里,所以不需要担心,因为你们早晚会经历到的。
……没错,从『越过界限』那时,一切就已经开始了。而现在,想必也不会那么轻易的结束。
这是你们做出『介入』这个选择之后,必然走向的道路啊……命运早就为每一个选择都明码标价了。」
「故弄虚玄。」汐说。「说着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像要让我们猜什么谜语一样。喂,我说为什么你不干脆把话讲清楚呢?难道你很闲吗?」
「我想汐小姐是不是误会了些什么?我从一开始就没说想要让你们明白啊。」
少女丝毫没有受到汐的影响,依然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节奏。
「当然,也没说让你们不明白就是了。
我只是在『做想做的事情,说想说的话』而已……
至于有没有道理,能不能让人听懂,在说出来之后的那一瞬间已经跟我本人没有关系了,要怎么理解怎么验证,是你们后续自己的事情。
当然,也可以忘记,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简直莫名其妙。你如果不是为了这块石头而来,也不是想取走我们的性命,那不辞辛苦从月亮追过来是为了什么呢?」汐正声说道。
「总不会真的是因为很闲吧?」
「没错,是这样噢,毕竟月亮之上,可是几千年以来都没有人能涉足呢。我早就觉得无聊了。」
「哼……诶,你说什么?就真的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嗯,很意外吗?」
她一边说一边招招手,随后桌子上的那块石头竟然直接飞向了她的手里。即使汐试图阻拦也无济于事。
「你看,如果我真的想要这个,我随时随地都可以回收呢?而且也不用藏了,这只有一半对吧?另一半在那个女孩子手里呢。」
她伸手指了指唯娜,让唯娜心瞬间凉了半截。不过,她也只是指向而已,除此以外也没再做过分的事情。
「啊……我这次算是明白了……说什么聊天,其实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任何『发起话题』的权利啊。」
汐释然的任凭自己倒在了沙发靠垫上。
「你根本就是来单方面下达通知的。」
「谁说的?我们可以聊很多呀?聊生活,聊打扮,聊学习,聊红茶……我想说的还有很多很多呢。」
「此时此刻?你在开玩笑吗?这个气氛可一点也不适合呀。」
「嗯,有吗?难不成是你们比较害羞,不太喜欢聊天或者介绍自己?」
「我说,你是不是在理解人类的语言这一方面有些问题?」
「那我先说说自己吧。」
「所以我都说了……」
少女摆动长裙然后起身,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汐也无可奈何的站起身,面对面看着她的眼睛。
怎么回事?这令人不爽的身高差。难道是我自己的问题?汐想的时候情绪也不经意间表现在了动作上。
「如你们所想,我是来自月亮上的居民……」
她缓缓说道。
「不过准确来说,并不是真正的『月表』,而是来自『月面结界』以内的,那个『月之宫』的居民……」
「『月之宫』……」
「没错,可能你已经想到了,就是人类那些神话记载着的,那些诞生于幻想的,然后依托于历史而存在着的月之宫……
那有着月兔,有着年糕的传统月之宫……
那有着繁华秀锦的先进月之宫……
那有姮娥,有桂树,有海洋的月之宫……
那有着『蓬莱仙药』,『月宫药泉』,『姣晧蟾宫』的传说中的月之宫……」
夜色一点点漫过摩天高楼的尖顶,交错迷幻的灯光把月光揉得支离破碎,想要捕捉到那皎洁完整的明月想必还是相当困难的。但汐总感觉她能看到,当少女看向那片深空之时,在那表面荒凉残废的月表之下,只要越过月面那层看不见的虚幻的结界就能看到的,那座封存了千年以来人类所有幻想,充满无限奇迹和可能的月之宫……
「而我的使命呢,归根结底,就是『保护』。」
少女的话将汐的目光拉回了现实。
「『保护』……保护什么呢?难道你的意思是,你就是制造出那个你所说的『月面结界』之人?」
「可以这么说,但是并不准确……
我的使命是保护,但是同时,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保护。」她喃喃道。
「我的一切意义,我的历史,以及以后所有的未来,都根源于对月之宫的保护本身。所以,我不仅是在保护月之宫的安全,我更是月之宫的这个『安全』的概念本身。简单来说,我是脱之于这个概念本身而独立存在的一个……说『神明』也好,什么也罢,反正是个用于采取保护措施的东西,比如说,维持结界,维护静海……但是同时,我也是这个安全本身,只要我一天正常的存在,那么就代表月之宫能一天保持『绝对的安全』……」
「那听着可确实太无聊了。」汐说。
「也就是说,一个能力特异的,专门守护月亮的门卫,连衣服都不会穿,为人处世的道理也不懂,每天都无所事事的只能在月表游荡……然后因为无聊,就擅自下来把苦水倾倒在两个清纯女大学生身上?你觉得这样的话有一点可信度吗?」
「汐小姐的嘴和外表不同,一点都不可爱呢。我已经说过了,信不信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不愿意接受,就此忘却也可以。当作倒苦水,也自有这样的理由。」
尽管这么说,少女的语气仍然很平淡,似乎本身就缺少足以产生反应的感情。
「还有,我不是门卫。」
「再重新做个详细的自我介绍吧。」
她挥挥袖子。
「月之宫的居民们会将我视作神明供奉,同时也为我起了称呼为『卫娥』……虽然直到今天,我也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哪怕一个月之民
我拥有『可以随意进行连接与分离』这样的能力,拿你们自己举例的话,我正是将『你们』与『空气』分离才导致了那些令人痛苦的现象,同时,我也是利用连接『高温』和『低温』来制造结界以内的宜居环境,连接『高处』与『低处』来制造风的流动,制造降雨……」
「等一下,你说的也太离奇了。」
汐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却一丝动摇也没有,似乎真的就只是在阐述普通的事实而已。
「突然讲出这么多的事情……不说是真是假,我想先知道,为什么啊?我们明明根本就不认识……就,假设你真的是神明,也完全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不是吗?」
「理由啊……」
她叹了口气。
「因为你们是至今为止……我唯一可以倾诉的人。」
她举起了原先属于汐的那块石头。
「你们对这个,很好奇对吗?这个东西,是由我制作的呢。」
「你说什么……」
「这石头寄予了我一部分『建立连接』的能力,原先是配给于月兔们的,一方面让她们可以自由进出结界去往别处,一方面让她们在危机下可以回到月面,只需要满足三个条件:注入能量,去『界限最模糊的地方』,以及……」
她看了一眼唯娜。
「『拥有激活它的能力』。这种纯洁的能力原先应该只有月之民可以拥有,所以那边的女孩激活这块石头来到月面的时候,我确实非常的意外……同时也有点好奇。她不仅来到了月面,还打开了连接月面的通道,把汐小姐也放了过来……
没错,可以说,当时唯娜小姐是自己拯救自己的。」
「嗯,说到这里应该差不多了。」
自称卫娥的少女撑开折扇,似乎准备离开了。
「因为我离开月面越久,结界的效力越低,所以今天也不能和你们一起玩了……不过,我们以后总还有机会见面的,至于石头,我就送给你们了,不知道是哪个粗心的月兔,也有可能是逃跑的月兔,走之后将石头遗落在了那里呢……现在它依然具有穿越某些结界的能力,不过,我当然不会再任由你们进去了。」
她似乎有些什么想法。
「月之民是很排外的,他们有可能会杀了你们。但是,如果是想来找我……我,我会一直在那里的。」
一地鸡毛。
真的是一地鸡毛。
一个莫名其妙的自称卫娥,自称从月亮上来的人,像讲什么小说故事的设定一样,说了一大堆颠覆认知的莫名其妙的话,还在这里大闹了一场,然后就莫名其妙的走了,只剩下这里还在不断咀嚼那些话里的含义的原主人凌乱。
「啊,没能帮我们争回面子啊,薇娜。」
汐脱掉鞋子横躺在沙发上,语气中似乎多多少少有些不高兴。
「嗯?没事哦。汐能那么镇定的出来替我说话,还跟她纠缠那么久,我已经很高兴了呢。」
唯娜轻抚着汐的手臂说。
「更何况……卫娥小姐,并不是坏人的样子,虽然真的有些莫名其妙,像是没有常识一样。还有点变态啦。」
「想想以后那样莫名其妙的家伙可能时不时就会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就会觉得烦躁呢。」
「也没必要这样说吧……或许她只是很需要找个人说话而已,更何况,我们也可以尝试慢慢改变她呀……如果她还会来的话。」
「薇娜真是温柔呀……」
「话说汐今天为什么来这么晚!害我一个下午那么丢人啦。还偷偷用人家的洗发水,你想怎样啊。」
「诶诶,对不起啦!我有在很努力的洗澡呀,所以花时间,然后又没衣服穿了什么的,后来还跑去摊位上找你了,然后又突然下了暴雨不得不回家拿伞……」
「唉,算了,原谅你了。不过你是怎么知道她会来的?」
「嗯?知道?」
「嗯呐,难道汐什么也不知道,直到刚才为止一直都是临场发挥吗?」
「嘿嘿。」
「啊?你根本就不知道她会来吗?那些胸有成竹又是装出来的?」
「我不想让薇娜害怕呀……而且她第一次都没怎么动我们,我就知道不会有太大问题的,你看果不其然。」
「又在这里给我事后诸葛亮……」
唯娜叹了口气。
屋内静悄悄的,外面的雨声也停了,好像刚才的风波全部都是一场梦,已经完全不复存在了。
唯娜轻轻的扯了一下汐的衣领。
「那个……」
「咿,怎么啦?」
「咳咳,就是,你说过的。」
「诶?是——什么呢?」
「那个啦!那个……你说的,补偿!」
唯娜面色的红光一直延续到耳根,然后轻轻用拳头砸了一下汐的头。
「真是的,就想让我说这句话对不对?一天到晚就知道调戏人家!」
「哦,这个呀!好说好说!」
看着发作的唯娜,汐立刻利落地坐了起来,然后如刚才一般伸出食指再一次堵住了唯娜的嘴,然后贴向自己的嘴唇。
「我马上就能准备好。」
「诶?真是的…又在搞什么名堂?」
简单洗过手以后,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帆布袋,她来到柜台将布袋打开以后,一股淡淡的焦糖香伴随着较为醇厚的黑巧克力味一点点蔓延出来,不断袭向唯娜的鼻腔,这浓郁的焦香味即使还没有化作饮品流入食道,也冷不丁让唯娜的嘴开始分泌出口水,她不禁吞了口唾沫。
「这个味道是……哦?」她站起来,看着汐在橘黄色的昏暗灯光下把袋子放在台上,然后用洁净的手捏出一小把颗粒饱满、在油亮的黑色中淡淡发光的咖啡豆,那正是香气的来源。
「汐,你是怎么弄到这个东西的?」
「嘿嘿,简单哦。」
汐转身用空闲的手唰地一下掠过刘海。
「找人要的啦,在现在合成咖啡豆……不,连咖啡因都能直接合成的当下,大概也没有哪个笨蛋会去买咖啡豆,然后还想着去做手续繁杂的手工咖啡吧?所以我就想着这是好机会啦,偶尔会去实验室问一问,或者在出门吃饭的时候向老板打听什么的……很早之前就在做了,只是最近才真的得到了咖啡豆而已。」
「诶……汐从来都没跟我说过这件事啊,我们的感情果然还是不够深吗?」
「哪有啦?这不是想着给薇娜一个足够独特的惊喜吗?」
她一边说一边称取了少量的咖啡豆,然后一点点倒入一支木柄的手摇式磨豆器里。
「这个是所谓的阿拉比卡小粒咖啡豆,更具体的说,是曼代宁咖啡豆吧。嘛虽然我也没有办法真的确认原产地……据说是种在比较高海拔的地区,而且也很容易受到疫病呀,虫害的影响,算是娇贵的一种。我手上现在的这一款是使用湿刨法处置后的深度烘焙款,酸味少,而且口感比较润滑醇厚,这样的精品豆种一定能比那些机器合成的更好喝啦。」
说完,汐手里的咖啡豆完成了中度研磨,一点点倒在羊皮纸上,看着还是有模有样的。
「汐居然……可以做到这个份上吗?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
「嗯,是呀。什么做法才能做出足够的味道呢?我也想过很多了,不如就来试试这个『塞风式咖啡』。」
「诶?塞风式?汐有学过这样的东西吗?」
「嘿嘿,你等着就知道了,来嘛,薇娜坐到那里等着啦。」
汐轻轻的推开唯娜。
「魔术师可是不会轻易向观众暴露自己手法的。」
虽然这么说,这小小的活动室内,无论站在哪个角落里汐的动作都能一览无余……于是最终她还是默许了唯娜站在一旁。
等到摆好虹吸壶后,汐往下瓶倒入约三分之一的热水后,摆好点燃的酒精灯,轻轻的斜插上瓶,等到下瓶中的水沸腾后再轻轻将上瓶直直的插入,然后倾倒完所有的咖啡粉,再拿起搅拌棒一边缓慢搅拌一边下压,每过一段时间搅拌一次,直到重复几个来回之后汐才长舒一口气,然后放下了搅拌棒。
「完成啦。」
她一边说一边移开了熄灭的酒精灯,用手帕简单擦拭下瓶后,她骄傲的挺起胸脯把器具推到唯娜的面前,像是在等待着夸奖一样。
「诶,做的很标准呀,我真的要对汐刮目相看了呢。」
看着咖啡一点点倒入眼前的陶瓷杯里,唯娜的眼中渐渐流露一股温存。
第一口,唯娜忍不住笑了。
根本就是小孩子对大人拙劣模仿一样的产物,残渣流入,味道不均衡都是小问题了,这根本就不能算作合格的饮料。
不过当嘴里苦涩难喝的半成品就着眼前这个自信满满,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的少女的微笑一起咽下去时,嘴里竟然奇迹般的出现了一种甜甜的回甘。
「嗯……好喝。」
唯娜露出了一种堪称幸福的笑容。
「诶,诶诶,有这么神奇吗?这明明是我第一次做诶?」
惊讶的反而是汐,她顺手从唯娜手里夺过杯子然后就将剩下的饮料往嘴里送。
「喂等等,汐…!」
「哇!呸呸,这什么啊,真难喝!薇娜居然喜欢这样的口味吗?」
「白痴!」唯娜小声咒骂道,不过脸上依旧是那个笑容。
「还不是因为……嗯,果然还是算了。」
「因为…?呐薇娜,说清楚点啦,不要和那个奇怪的月球人一样玩哑谜啦……」
「不说不说,白痴笨蛋。」
唯娜用力弹了一下汐的额头。
「不过……汐的补偿,我接受啦——」
她脸上的笑容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而且直到后来和汐在活动室里聊到深夜,也一直没再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