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周的收获非常多，甚至比自己两次轮回知道的情报还要多。
白天的他，是勤快得让女仆长都渐渐挑不出错的跑腿小厮。他跑遍了王都的大街小巷：替厨房采买食材，替马厩送草料，替账房跑邮驿。
他嘴甜，腿勤，笑起来一脸人畜无害，很快便和市集上的摊贩、酒馆里的跑堂、城门边站岗的卫兵混了个脸熟。
他一边跑腿，一边竖起耳朵——哪家商队带来了卡拉拉基的新鲜货，哪位贵族昨夜又宴请了谁，王城最近有什么风吹草动……
这些零碎的消息，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落进他脑子里。
入夜之后，他是另一副面孔。等到宅邸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他便披着月色摸进那座寂静的书库，点亮一盏藏在书架后的烛台，一头扎进泛黄的书页里。
通过在卡尔斯腾府邸书库的秘密调查，以及日常采买物资时从市井中得到的只言片语，“王选”这个棋局逐渐在昴脑海中成型。
从目前来看，库珥修阵营或许真的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安娜塔西亚是异邦的商人——和商人谈判并不是昴最擅长的事情，或许迟早会被榨干价值然后随意丢弃。
普莉希拉的外号“血色新娘”仅是听闻就让人闻风丧胆，而且行事乖戾跋扈，听上去就不是一个值得久留身侧的主。
至于爱蜜莉雅……虽然第一周目时受到了她的帮助，但人情归人情，政治归政治，她看上去心思实在是太单纯了，连昴这样的人都能一眼看穿，这样的人在政治暗流中只会寸步难行。
反观库珥修，不仅坐拥卡尔斯腾家族的产业，行事风格也是雷厉风行，虽然在她身边非常累，但她身上的领袖气质却让人不得不心生敬佩。
卡尔斯腾府邸的书库是一座巨大的宝藏，从最开始的五天只去一次，到现在昴几乎每天夜晚都要潜入进去。
《露格尼卡王国史》《龙历五百年系谱》《魔女大战战史》《卡拉拉基风物志》《精灵与契约》……他看得囫囵吞枣，却贪婪得近乎饥渴。
四百年前魔女吞世、圣者与龙并肩封印的旧事；龙与王国的盟约如何维系至今；王选五枚龙选之证的来历与去向；四大候选人背后的家族与势力；还有这片大陆上那些五花八门的种族与风俗……一个崭新而辽阔的世界，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他几乎是兴奋地期待着每天夜晚的苦读，丝毫没有因为学习而感到枯燥。尽管文字单调乏味，昴却兴致盎然，像是在阅读一个又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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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卡尔斯腾府邸似乎比以往更加空旷，听说是因为王选的事情，府邸内的一部分人会搬到王都暂住。
昴离开书库路过厨房时，一道轻快的声音从厨房中传来。
“和真君~还没睡吗？”
菲利克斯热情地叫住了他，笑容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
“啊……还不是很困，好久不见啊。”
这几天的工作太忙，加上威尔海姆天天板着个脸实在让人难以放松，昴也被菲利克斯的热情微微感染，肩头舒展了几分。
“人家也睡不着，所以来厨房热了杯牛奶，要不要来一杯？”菲利克斯指了指桌上，一杯倒好的牛奶正端放在靠着昴的那一端。
“啊，谢谢菲利克斯大人。”昴接过杯子，温热的牛奶在夜风里冒着白汽，奶香扑鼻。
他确实有点渴了——今夜在书库里待得太久。他道了声谢，仰头把牛奶一饮而尽。
“说起来，和真君最近工作真是认真喵，比起刚来那段时间要活跃了不少。”菲利克斯喝了口牛奶评价道。
“哈哈，有吗？”昴放下玻璃杯，随口应道，“也许是慢慢工作熟练了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昴的心情渐渐放松了下来。
但就在此时，一阵剧烈的绞痛忽然从腹中传来，像是有人将一块烧红的铁块扔进了胃里一样。
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抱歉……菲利克斯大人，我可能需要去一趟洗手间……”
“不用去了。”
“什……么？”
昴的腹中又是一阵剧痛，要命的撕裂感从腹中传来，他的声音被硬生生撕成破碎的音节，正想站起身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随后，他脚下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双手抽搐抓挠着地板。
“牛奶……有问题……”
“没错，人家下毒了。”
菲利克斯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近乎甜美的笑容，但话语中却丝毫没有温度：“大概还有十分钟不到吧？药就会流到心脏，然后毒发身亡。”
昴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趴在地上，腹部像被绞碎了一样疼，眼前一阵阵发黑，却还是挣扎着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为、为什么……”
“为什么？”
菲利克斯问道：“「佐藤和真」这个名字，是你编造的假名吧？”
“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昴咳了两声，感到什么东西正在顺着喉咙往外冒。
“这种伎俩骗一骗我也就够了，但对库珥修大人可是没用的，她能够看穿世界上所有的谎言，这种低劣的伎俩自然也是不在话下。”
“还有啊，”他缓缓开口道，“你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浪汉，是怎么知道「猎肠者」要刺杀王选候选人这种情报的？除非，你就是杀手派来的探子，我说的没错吧？”
“我可是去了一趟贫民窟，听说那天夜里，有一个神秘的黑衣女人和一个打扮奇怪的少年说了些什么，然后就放弃刺杀独自离开了——想必这足以成为我怀疑你的理由了。”
原来，这几天的菲利克斯不在就是去调查这件事了么？
菲利克斯俯下身，直视着昴的双眼：“还有，府邸的书库最近天天都有人进出的痕迹，你的那点小动作，我可是全都看在眼里的。”
“开什么玩笑……我……”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别再惺惺作态了，”菲利克斯打断了他，“药效发作只有几分钟，要是我能听到想听的东西，或许会大发慈悲给你解药哦~”
“求你……我什么都可以做的，求你不要……”
这是昴第一次服毒，剧痛再次将死亡的恐惧无限放大，只感到自己的精神都快要被击穿，或许这就是异世界独有的毒药效果？
他挣扎着抓住菲利克斯的脚，几乎是失声哀求起来。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明明我说出了那么重要的情报，明明没有我，整个王都在两个星期前就会毁于一旦……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对他有着如此大的恶意？
“你给我闭嘴！”
菲利克斯突然大吼一声，将昴的哀号声再次打断，他粗暴地用力提起昴的衣领，那张俏丽的脸上只剩下赤裸裸的怒意，扭曲无比。
“明明你一开始欺骗库珥修大人在先，现在却在这里装可怜？”
“要不是威尔海姆先生一开始极力劝阻，我第一个星期就会动手了……”他拽住昴的手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自己……恨自己不能拔出一把剑，然后亲手割开你的喉咙？”
“真搞不懂库珥修大人为什么能容忍你这样的人待在眼皮底下，每天看着你若无其事地在府邸晃来晃去，我真是一点也忍受不了了。”
“现在，说出你的上级，还有你的情报是哪里来的。”
“我……因为……我会死亡回……”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昴的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咳咳”的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股力量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捏着他的心脏，警告他：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菲利克斯看着他的反应，琥珀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了然——也闪过一丝更深的寒意。
“……果然。连想说出实情都会触发术式……这是魔女教的封口术么？还是什么没见过的诅咒？”
不是！不是那样！
昴在心里嘶吼，可他说不出口，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趴在地上，汗水混着血水淌下来，在石板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毒发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地漫过昴的意识。他趴在地上，视野里菲利克斯那张甜美的脸渐渐模糊、扭曲、褪色——最后只剩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枚沉在水底的石头，静静地望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黑暗漫上来。然后是那只熟悉的、冰凉的手从虚空中伸出来，轻轻抱住了他。还有那句贴着他耳畔的、带着温柔与疯狂的低语：
“……我爱你。”
昴的意识在黑暗中坠落、坠落——然后猛地被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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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哥，买苹果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