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们在旅馆附近吃过早饭,办理完退房,动身前往雾落村。
“江同学,我们要踏上寻找‘通往天堂的路’的旅途咯。”
白纤云打着伞走在前方,脚步轻快,藏不住满心的兴奋。
“难道前面的行程不算?”我开口问道。
“还没有,要到雾落村才算真正开始。”
我们行走在乡间水泥路上,抬眼望去,一望无际的农田铺展在大地之上,泥土独有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远处连绵的青绿色山峦,正缓缓朝我们靠近。
“江同学,你上一次回乡下是什么时候?”
“大概一年前,表姐带我回过一次老家。”
“这样啊,江同学是哪里人?”
“荣城人,你呢?”
“我是檩城人。荣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白纤云满是兴致地追问。
“这个嘛,我倒不太清楚诶。我每次回去都只是回老家,很少四处逛。”
身为本地人,我却对家乡的风物知之甚少,不由得有些尴尬。
“我们那里好玩的可多了,还有很多好吃的。”
白纤云看出我的窘迫,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和我说起她老家的风景与美食。
不知不觉已经步行了半个多小时,体力慢慢消耗,外面刮起大风,四肢被风吹得阵阵发酸。
“还没到吗?”我喘着粗气忍不住发问。
“导航显示就是这条路,我再看看……”
“糟了!”白纤云陡然惊呼,“没有信号,江同学,你的手机有没有信号?”
我掏出手机,同样一格信号都没有。
“怎么办,我们该不会迷路了吧?”白纤云焦急地望向我。
我强装镇定环顾四周,放眼望去,除了一根根电线杆,看不到一间房屋,连指路的路牌也不见踪影。
“我们再往前走看看吧。”我只能说出这样没有底气的话。
我们顺着水泥路继续往前走十几分钟,呼啸的风越来越猛烈。
我注意到白纤云被风吹得瑟瑟发抖,于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她的肩上。
“谢、谢谢。”白纤云脸颊微微发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顺着盘山公路向上攀爬,又从山坡另一侧往下走,终于望见前方一处类似车站的小屋。
走近之后才看清,车站里有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正蜷在椅子上打盹。
我正犹豫要不要上前,白纤云已经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老人的后背。
老人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看清我们二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没看见我正在睡觉吗?滚一边去!”他粗声呵斥。
听见这话,我心底生出几分不快,白纤云却依旧面带温和笑意开口。
“老爷爷您好,我们并非有意打扰,只是想向您打听,雾落村该往哪走?”
我本以为老人会不耐烦地将我们赶走,没想到他只是摆了摆手。
“唉,跟我来吧。”
我们跟在他身后,在田野间七拐八绕,穿过一片果林,总算抵达了雾落村。
我和白纤云刚想道谢,可转头望去,老人已经消失在树林深处。
“真是个古怪的老头。”
我心里暗自思忖,转头看向身旁的白纤云,她脸上同样写满疑惑,显然和我想到了一处。
我们踏入雾落村,踩在斑驳的砖石小道上。
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城市高楼林立的壮阔,只有一排排灰砖矮房。整座村子如同它的名字一般,仿佛常年被薄雾笼罩,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感。几声小贩的吆喝声零星响起,成了这片宁静村落里仅有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息。
真叫人心生怀念,这就是远离尘嚣的感觉吗?
我不由得有些沉醉,心境也慢慢变得舒展松弛。
中午时分,我们找了一家小馆子,简单吃了顿家常菜,之后便正式动身,去寻找那条“通往天堂的路”。
“江同学,你知道该往哪走吗?”
我和她漫无目的地闲逛许久,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不知道呢。”白纤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随即又眼神笃定看向我,“不过当地人一定清楚。”
于是我们开始四处找人打听。
"大爷您好,请问您听说过'通往天堂的路'吗?"
"啥路?不晓得。"
——第一次。
"阿姨您好——"
"没听过。"她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侧身过去了。
——第二次。
"大叔——"
"你们这些娃儿,一天天想啥呢?好好读书,别想那些虚的。"
——第三次。
白纤云站在我旁边,每一次被拒绝,她的背就塌一点点。第三次之后,她已经没有在笑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下一家走。
第四家,第五家。答案都一样。
第六家是肉铺。
“通往天堂的路?”
屠夫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屠刀,神色凶狠地盯住我们,吓得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手腕猛地用力,案板上的猪骨被砍得碎裂开来,一块碎骨头甚至飞溅到我们脚边。
我浑身一僵,鸡皮疙瘩爬满全身,连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侧头看向白纤云,她同样紧张不已,眼眶微微泛红,身子止不住发抖。
这一刻,我作为男生,必须站出来。
“嗯……请问,您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吗?”
“知道。”他手起刀落,又是重重一刀剁下。
我们瞬间燃起希望,连忙追问详情。
他一手拎起一块猪骨,一手攥紧屠刀。
“你们要是没犯啥事的话,脖子一抹,不就找到地方了?”
刀刃落下,骨关节被硬生生砍断,“咔嚓”一声刺耳的脆响,听得我们浑身一颤。
我们勉强扯出僵硬的笑容,慌忙和肉铺老板道别,几乎是逃一般冲出店铺。
一直跑出很远,直到那间肉铺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我们才敢停下脚步。
我们坐到路边的长椅上,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方才的遭遇依旧让人心有余悸,我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唉,问了这么多人,一点线索都没有。”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白纤云垂着头,不敢看向我,一言不发。
空气陷入压抑的沉默,谁都没有先开口。
“对不起,江同学。”白纤云率先打破寂静,开口便是道歉。
我不解地望向她,她脸颊涨得通红,如同白雪中一朵盛放的红玫瑰。
“我明明连这个地方在哪都不清楚,却还要拉着你陪我胡闹。”
白纤云声音越来越轻,把头埋得很低。
“说什么傻话,我答应过会陪你过来的!”
情绪一上来,我不由得稍稍提高音量。
“况且,我内心也很想找到这条路。”
“真的吗?”
“十成里有十二分是真心的。”我认真注视着她的双眼。
她抬起头,对着我露出浅浅的笑意。
“太好了,可是村子里我们差不多都问遍了。”她面露难色。
“那边还没有问过,一定有人知道。”我伸手指向另一片区域。
白纤云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低头思索片刻,而后重新扬起明媚的笑容,微微皱起雪白的眉毛得到舒缓。
“天色已经不早了,明天再继续打听吧,先去找民宿落脚。”我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嗯。”她稳稳握住我的手。
我这才猛然留意到一件事,她的眉毛,原本并不是白色的啊。
我本以为村子里民宿随处可见,结果足足找了一个小时,才找到一间半旧式的农家小院。
房屋主人是个中年大叔,留着浓密的山羊胡,看模样刚刚从田里劳作归来,衣服上还沾着泥土。
听完我们想要住宿的请求,山羊胡大叔爽快答应下来。
“只不过家里就只剩下一间客房可以住,还请二位多多谅解。”
大叔继续补充道。
只剩下一间房间,意味着今晚我又要和白纤云共处一室。
“可以的,请问一晚多少钱?”白纤云坦然开口询问。
“收你们八十就好,晚饭也一并算在里面。”山羊胡大叔回复。
大叔领着我们走上二楼最内侧的屋子,拿一把生锈的铜钥匙打开房门。
客房不算宽敞,两张床铺挨得很近,屋内布置朴素,带着浓浓的农家气息,看着倒是格外温馨。
“厕所和浴室都在三楼,男女分开。到饭点我会上来叫你们下楼吃饭。”
交代完这些,山羊胡大叔便下楼忙活去了。
我迅速把随身行李放下,和白纤云说了一声“我先去洗澡”,快步奔向浴室。
只要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和白纤云多待一秒,空气就会变得局促,让人坐立难安。
温热的水流漫过肌肤,冰凉的身体渐渐回暖。
冲洗完毕,我收拾妥当走出浴室。没过多久,白纤云也走进浴室。
我坐在床上等候,身上的热度在冰冷空气里慢慢消散。
闲得无聊,我打算翻开日记本补记今天发生的事。路过她的背包时,拉链没有拉严,我无意间瞥见包内的东西。
里面全是药。
我忍不住轻轻把拉链往下拉开一点,包里塞满各式各样的药盒药瓶。
在此之前,我不是没有猜想过她的背包为什么会这么沉,可亲眼看见,依旧带给我不小的冲击。我这才真切意识到,她是一位病人,一位正在被病痛折磨的白化症患者。
晚饭的时候,我依旧心神恍惚,草草吃了几口便回到房间。
在床上躺了一阵子,白纤云也回到了屋内。
“江同学,你是不舒服吗?”她担忧地看向我,轻声发问。
“我没事,或许只是太累了,状态不太好,睡一觉就恢复过来,倒是让你担心了。”我轻声安抚着白纤云。
“没事就好,江同学好好休息吧。”
白纤云替我关上灯,躺回到自己的床位。
眼前陷入一片昏暗。望着黑暗的房顶,我心里沉甸甸的。她如此执着寻找这条路,我不由得生出几分迟疑。可转念看向身旁床榻上的人影,我压下心底的犹豫。我既然陪她来到这里,就该陪她走完。
“白纤云,你……为什么要去找那条通往天堂的路?”
听见我的问话,白纤云先是一怔,望向天花板,像是在喃喃自语。
“因为啊,走过这条路,就可以通向幸福。”
“通向幸福?”我满心疑惑地看向她。
“嗯,那里没有苦痛,不必躲避阳光,也不用日复一日承受衰败的折磨。”
没有痛苦吗——
那是白纤云所期盼的,也是这世间绝大多数人内心的祈愿。人人都渴望脱离苦难,不再被伤痛反复磋磨。
他们盼望着成为我,可我,却又向往成为他们。多么讽刺。
我的余光定格在白纤云头发上。
她的发色如雪般纯白无暇,却让我看不见一丝生气。
为了不让白纤云继续承受这般煎熬,这一次我不再有半分犹豫,一定要帮她找到那所谓“通往天堂的路”。
我望向窗外,闭上双眼在心底默默祈祷:放过这个天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