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纤云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踏上了那条通往天堂的路。
回到沈城,我刚踏进家门,就看见表姐坐在餐桌旁,桌上已经摆好了温热的饭菜。
“梧桐,你回来啦,快过来吃饭吧。”
看见我归来,表姐扬起笑容,出声招呼我。
“嗯……我马上就来。”
我却像逃一般冲进卫生间"啪"地关上门。
反锁。
然后我蹲下来。
后背靠着门板,瓷砖的凉意透过校服渗进来,凉飕飕的。
我没出声。
但眼泪开始往下掉,砸在大腿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圆点。
我抬起手背擦了一下,没擦掉。
索性不擦了。
什么啊,不是说好不要再哭了吗。
我明明打算在表姐面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为什么,一看见她,悲伤就再也压抑不住。
我拼命压制呜咽的声响,可细碎的抽气声,依旧传到了门外。
表姐的身影静静立在门外,她没有开口劝慰,只是背靠着门板,默默伫立。
我用力冲洗脸颊,试图抹去眼角通红的痕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卫生间的门。
表姐张开双臂,将我狠狠揽进怀里。
眼泪,无法抑住。
我埋在表姐肩头,眼泪浸透了她的衣衫。我卸下全部伪装,只想安心依靠在她身上。事到如今,她已是我仅剩的依靠。
万幸,我还可以依靠她。
余光之中,我看见表姐的眼眶也泛起湿意,一滴泪珠滑落,落在我的肩膀。
“走吧,吃饭去。”
表姐声音柔和,牵起我的手走向餐桌。
我这才留意到,桌面上摆着三副碗筷。
“原本,我还想做一桌饭菜,招待白同学的,看来是没有机会了。”表姐的话音带着淡淡的苦涩。
我捧着饭碗,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身侧。
恍惚之间,我仿佛看见白纤云就坐在那里,眉眼带着笑意,正满足地大口吃饭。
这种幻梦,真好。
可这终究不是梦,是残酷真切的现实。
身旁空无一人,可那处位置,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
房间的角落里,躺着我一直没有归还的雨伞。
我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没完成。
打开电脑。那个视频文件还躺在桌面上,文件名是“一条通往天堂的路”。
我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很久。
她说要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条路。我答应过她。
我双击打开了它。画面亮,声音糙,两个人站在山崖上,一个人唱一个人跳。她的头发在风里飞起来又落下去。
视频到这里结束。
可惜她最后的歌声与舞蹈没有录下来。
我坐在屏幕前面,把进度条拖回开头,又看了一遍。然后第三遍。
之后,我把那支录像原封不动上传到网络。没有剪辑,没有滤镜修饰,画面光线昏暗,音质粗糙,算不上精致。
就是这样一支“三无”视频,短短数日,竟在网络爆火。
事态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作为视频的发布者,我一下子被推到大众眼前。表姐还会笑着调侃,说我快要出名,成网络红人了。
但我心里清清楚楚,这份热度,大半都来自表姐的推波助澜。
后来我刷到一条营销号视频,里面讲述了这支视频背后的故事。不用多想,我知道是表姐整理传播出去的。无数网友感慨,我们的经历像小说剧情,却是一本BE小说。
不久,一位自称推流员的人添加了我的微信。一番交谈过后,我把这几个月发生的种种,一字一句全部叙述给他。
看完所有故事,他问我这支视频为什么没有标题。
我没有立刻回复。
该给它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回想这一路走来所有的往事,我心里最终有了答案。
隔了一日,我回复他:
《一条通往天堂的路》
他把视频推上平台首页,将我们的故事写进简介附在视频下方。
视频热度持续攀升,甚至引来官方媒体的报道与评论。
视频里那片“通往天堂的路”成了热门打卡地标,雾落村也摇身一变,成了旅游村落。
我躺在床上,不停地反复浏览这条视频。
手机屏幕亮着,那条视频的播放量还在往上涨。几万,几十万,几百万......
你看见了吗,白纤云。结局正如你期盼的那样。
很快,世间所有人都会知晓,你找到了一条通往天堂的路。
(一年后)
我再次踏上这片“通往天堂的路”。
自从这里成为网红景点,游客总是络绎不绝。我特意挑了旅游淡季,独自前来。
路过雾落村,从前朴素贫瘠的小村庄早已焕然一新,依靠旅游焕发新生。
不知道老头怎么样了,他还在当教师吗?
我相信是有的。
来时的小路立了块牌子,上写的是“天堂之路”。
但它下面的那条小路,和去年一模一样。草被踩过又长回来了,路面上的泥印被晒干了,有几簇野花从路中间长出来。
拨开最后一片枝叶。
此刻,整片天地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闭上双眼,静静感受自然拂来的暖意。
过了一会儿,我从背包里把那个人偶拿了出来。
白头发、白裙、云朵底座。底座上那一小片被我蹭掉的漆还在。
我把它放在面前的草地上,正对着那条路的方向。
它太小了,坐在草里只露出腰以上的部分。风把草压低的时候,就能完整地看见它站在那里,像一个在等人的人。
我看着它,脑海里不由自主回想起白纤云那首歌。
歌词缓缓从我唇边轻声流淌而出。
唱到到第三句的时候,风的方向变了。
一阵风从悬崖的尽头那边吹过来,不是冷的那种,是暖的,带着草和野花的味道。我的手停了一下。
恍惚之间,我仿佛看见,那条通往天堂的道路,自云端尽头缓缓垂落至人间。
当我睁开双眼,白纤云就站在那条路上,眉眼如故。
“江同学,我找到通往天堂的路了哦。”
白纤云扬起浅笑,朝我伸出手。阳光从她指缝里漏过来,落在我面前草地上那个人偶的头发上。
我低下头,看了那个人偶一眼。又抬头看她。
她没有撑伞,雪白的头发变成了乌黑的秀发,脸上多了和常人一样的红润,和老头画中的她一模一样。
是幻觉也好,是梦也好,是风把花瓣拼成了她的形状也好。
我微笑着,伸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我也是。”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