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都带齐了吗？没有落下什么吧？”
“嗯，都齐了，你这都问多少遍了。”
出租车上，白纤云一遍又一遍确认物品是否齐备，我也耐着性子反复回应她。
“那就好。”
我能清晰察觉到她心底的不安与紧张，其实我的心绪，也同样纷乱汹涌。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才发现两只手都在微微发抖。
我们相视一笑，望着彼此，心中大半的焦虑与忐忑，悄然消散。
一路沉默的司机这时开口问道：“你们，是打算去做什么？看你们俩好像很紧张。”
听见司机的问话，我和白纤云异口同声地回答：
“去往一条通往天堂的路，完成一场最精彩的演出。”
司机听完，沉默片刻，而后温和地笑了：
“那就祝你们，完成一场最华丽的落幕。”
走在半路，白纤云忽然开口向我请求：“江同学，可以背我吗？”
“我觉得身子很重……我想把仅剩的体力，全部留给最后的表演。”
白纤云手扶膝盖，呼吸略显急促。
心口一阵酸涩翻涌上来，我没有多言，默默弯下腰。
白纤云伸出双臂环住我的脖颈，我抬手托住她的双腿。
好轻。
我早知道她病后身体消瘦，可真正背负起来，依旧被这份单薄的重量震撼。伏在我背上的仿佛不是活生生的人，仅仅是一副被薄皮包住的骨架。
真的，如同纤云一样。
“江同学，我马上就要踏上通往天堂的路了。”
白纤云的声音沙哑低沉，若不是贴在我的后背，我几乎听不清她的话语。
“不过，有你陪着我……真好。”她的声音很轻，藏着发自心底的笑意。
“嗯，我陪着你。我们要一起完成这场最华丽的落幕。”我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无比坚定。
“对了，你那首歌，名字叫什么？”
白纤云没有回答，只是伏在我的背上轻轻笑着。
“《一条通往天堂的路》”
话音未落，一片柔软湿润的触感忽然贴在我的颈侧，我猝不及防，脚步猛地顿住。
“嘿嘿，临死之前，还是忍不住想逗逗江同学呢。”白纤云在我耳边浅浅地笑。
我有些无奈，只好笑着摇头，继续迈步向前。
让我心底震颤的不只是她的恶作剧，还有她身上传来的温度，已经失去了正常人该有的暖意，只剩下一股刺骨的寒凉。
看来，留给白纤云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我拨开身前最后一层枝叶，那片熟悉的草地，终于出现在我们眼前。
白纤云从我背上跳落下来，难掩心底的兴奋，快步奔向草地，在原地舒展着手足翩翩起舞。轻风拂过，她的红色裙摆随风扬起，美得如同画中走出的仙子。
我心中感慨万千，俯身取出演出要用的物件。白纤云拿出手机支架，稳稳架设在草地上。
“你要录下来吗？”
“是啊，我想把我们这场表演记录下来，发到网上。让世间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找到了一条通往天堂的路。”
白纤云抬眸望向我，眼神无比认真。
“所以，希望江同学可以帮我完成这最后的心愿。”
“嗯，我一定会的。”我郑重地回应她。
场地布置妥当，白纤云摆好起舞的预备姿态。
我拿起麦克风，缓缓闭上双眼。
属于我们的最后一场表演，就此拉开帷幕。
”日光轻轻吻过苍白眉目
世界覆上一层温柔的朦胧薄雾——
我踮脚眺望远山温柔的弧度，
晚风轻扬，藏着毕生期盼的归宿——
旁人眼里，我走着格格不入的路途，
却一步一步缓缓前行，细数满路孤独——
身姿每一次轻盈起落，每一次局促踉跄，
眼底却始终执拗明亮，笃信前方有光奔赴——
我闭着眼轻声吟唱，脑海里清晰描摹出白纤云起舞的模样。
此刻她周身的白化仍在肆意加剧，病痛啃噬着她残破的躯体，可她依旧咬牙撑着最后一丝气力。瘦弱单薄的身姿立在漫山花海晚风里，拼尽生命最后的余热，肆意舞动，不负这场奔赴许久的落幕。
“这是一条通往天堂的路，
沿途开满不褪色的花束——
我带着纯白一生的眷顾，
慢慢走向温暖的国度——
这是一条通往天堂的路，
没有寒凉也没有世俗苦楚——
我轻轻走不慌也不仓促，
只想奔赴那片安稳归宿——”
歌声未落，白纤云骤然收住所有动作，抬手关掉了手机录像。
我应声停嗓，心底漫起层层疑惑。
下一秒，细碎又破碎的嗓音，轻轻漫开在山野晚风里。
是白纤云，她亲自唱起了属于自己的终章。
“我也曾贪恋人间朝暮，
贪恋阳光落在皮肤的温度——
可命运刻下纯白的纹路——
让我和世界……隔着一层雾……
多想再停留……多看几眼景物……
可脚步早已……停不住.....”
她的嗓音沙哑干涩，气息断断续续、摇摇欲坠，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极致的疲惫与不舍。可她依旧用尽余力，放声唱完这寥寥数句。
破碎孱弱的歌声萦绕山野，落在我耳中，却是世间最干净、最动人的乐章。
一滴温热的水痕划过我的脸颊，不是天降雨露，是我心底崩落的泪水。
歌声缓缓消散，白纤云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脊背，摆正最后的舞蹈姿态。
我压下喉头的哽咽，再次启唇，续上最后的唱腔，为她、为我们、为这场盛大又遗憾的落幕收尾：
一条通往天堂的路啊，
走啊走就离开了这人间呐——
曾向往的光终于拥抱我啦，
只是回头望好舍不得啊——
这条路慢慢走到尽头啦，
余生纯白归于云下——
好想归往一条通往人间的路——
我唱完最后一个音符，白纤云也完成了舞蹈的收尾。
歌声落下的一瞬间，白纤云的舞姿定格在最后一个动作。
一阵大风呼啸而过，漫天花瓣随风纷飞。
白纤云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草地上，花瓣飘落下来，一层层覆在白纤云单薄的身躯之上。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只剩安然的笑意。
紧闭的眼皮下，一滴泪水悄然滑落，淌过我的脸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