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时钟的指针滑过十一点,笔尖悬在习题的空白处,始终落不下去。
明天,就是体检前最后一天。
我放下笔,手肘撑在桌面,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晚自习结束回家之后,我试着逼自己刷题,可脑子里来回盘旋的,全是校医室的场景,还有苏晚那些不紧不慢的劝告。她没有逼迫,没有威胁,但每一句话都像细沙,一点点磨掉我仅剩的底气。
起身走到衣柜旁,拉开柜门,从最里面拿出备用的那卷布料。和身上正在用的是同一种,摸上去质地柔软,贴肤之后就能发挥效果。我没有立刻更换,只是捏在手里,指尖感受布料细腻的纹理。这是我唯一的掩护,可它只能遮住外形轮廓,没办法停止身体持续发生的改变。
镜子里,我的侧脸线条比记忆里柔和很多。我微微转动肩膀,肩宽依旧在缓慢收窄,只是这种变化太过微小,每天看,根本察觉不到。只有想起开学时候的照片,那种落差才会猛地砸过来,让人心慌。
我把备用布料放回柜子,关上柜门。
不能熬夜。体检要抽血,明天晚上不能吃油腻的东西,还要保证休息。我一遍遍在心里默念注意事项,像是只要把所有细节准备到位,就能抵消那些不受控制的变数。可我清楚,这只是自我安慰。最大的风险从来不是空腹或者作息,是脱掉外层校服的那一瞬间。
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天花板在昏暗夜色里模糊一片,我闭眼,脑海里又浮现苏晚的样子。
她好像永远从容,永远有多余的耐心,静静等着我的防线崩塌。她知道我在害怕,知道我一直在硬撑,甚至清楚我所有规避风险的习惯。她没有对外声张,可这份沉默,比到处宣扬更有压迫感。
第二天清晨醒来的时候,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简单吃过早餐,出门上学。
校园里到处都在聊体检。排队的时候,前后同学都在讨论项目,互相开玩笑说怕抽血,怕胸透机器。我安静站在队伍里,尽量少开口,控制说话的音量。
早读下课,我去办公室交作业。走出办公室门,苏晚就在走廊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学生会的登记本,似乎在核对名单。看见我出来,她抬眼,目光和我对上。
她慢慢合上本子,缓步朝我走近,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我们两人听见。
“明天就是体检。想好怎么做了?”
我攥紧手里作业本的边角,纸张被捏出褶皱。
“该怎么做,我自己清楚。”
“清楚?”苏晚微微歪头,眼神平静,“内科检查的时候,需要脱掉外套。就算是单独房间,校医会近距离观察你的体态。布料只能遮盖一部分,骨骼和身形的差异,很难完全藏住。”
我沉默,没办法反驳。她所说的,全是我反复担心的事。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她继续说道,“不是要抢走你的秘密,只是帮你降低暴露的可能性。一旦被校医上报,事情会失控,你很难收拾。”
“你想要什么?”我终于开口问她。一直以来我都回避这个问题,现在不得不问。天下没有无偿的帮忙,她花这么久观察试探,不可能单纯出于好心。
苏晚看着我,停顿片刻。
“我只想知道真相。仅此而已。等风波过去,我不会随便告诉其他人。”
听起来简单,可代价是把我最大的秘密交到她手上。一旦坦白,往后我所有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我不确定她偏执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之后,会做出什么。
上课铃响,打断对话。
“你还有一天考虑。”苏晚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回到教室,一整上午的课我都心神不宁。中午吃饭,我挑清淡的菜,刻意少吃一点。同桌还打趣我,说我为了体检测体重刻意节食。我勉强笑了笑,没有解释。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学。我没有立刻收拾东西离开,留在座位坐着,等班里大部分同学先走。
等教室人少下来,苏晚走了进来。她不是来找我,是来拿落在教室抽屉里的笔记本。路过我座位,脚步顿了顿。
“别抱有太强的侥幸。”
“我知道。”我低声回应。
“要是明天出状况,记得,你还有一个选择。”她说完,拿起本子,走出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我坐在空荡荡的座位上,看着窗外逐渐下沉的落日,橘红色霞光铺满操场跑道。
明天。
明天的校医室,单独的房间,白炽灯,还有必须脱下外套的内科检查。我身上那层布料,是我最后的屏障。可屏障之外,身体持续的蜕变不会停下。一旦破绽被校医捕捉,系统的惩罚就会降临,蜕变会加速,秘密也会彻底藏不住。
回家路上,秋风迎面吹来,凉意钻进衣领。我把拉链拉高,加快脚步。
回到房间,关好房门。我站在镜子前,深呼吸,缓缓抬手,解开外层校服,然后小心整理身上贴身布料,确认贴合妥当。布料的效果稳定,从外面看不出异常。但我盯着镜中的自己,能清晰看见轮廓的变化。
我坐在书桌前,拿出体检通知单,一行一行阅读上面的项目。视力,血压,抽血,胸透,内科。每一项,都在考验我的伪装。
墙上时钟滴答作响。
明天,就是体检日。这场持续许久的躲藏,即将迎来考验。苏晚还在等待我的答复,两条路摆在眼前,无论选哪一条,都带着未知的风险。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的紧张没有半分消散,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力,压在胸口。今夜注定难以安眠。